墨羽的畫被華東市文化館看中了。訊息是蘇沐晴帶回來的，她那天下午去文化館還書，看到門口貼著一張告示，說是要舉辦“本市青年藝術家作品展”，面向全市徵集作品。她想起墨羽畫了那麼多畫，堆在房間裡，有的掛在牆上，有的靠在牆角，有的捲起來塞在床底下。那些畫從來沒有給別人看過，只有家裡人看過。蘇沐晴覺得，應該讓更多人看到。
“墨羽。”蘇沐晴推開墨羽房間的門。
墨羽正坐在窗前畫畫。她畫的是棗樹，夏天的棗樹，葉子深綠，青棗滿枝。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畫紙上，把她的銀白色頭髮照得發亮。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沾著顏料，紅的、綠的、藍的，像一幅抽象畫。她聽到蘇沐晴的聲音，沒有抬頭，手上的筆沒有停。
“嗯。”
“文化館在徵集作品，你要不要參加？”
墨羽的手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畫紙上，一滴藍色的顏料滴下來，落在棗樹的葉子上，像一顆藍色的露珠。“參加？”她問，聲音裡帶著困惑。
“對。把你的畫拿去展覽。讓更多人看到。”
墨羽放下筆，轉過頭看著蘇沐晴。她的紫色眼睛很亮，但眼神里有蘇沐晴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的東西。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我怕。”她終於說。
“怕什麼？”
“怕別人不喜歡。”
蘇沐晴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墨羽的手很涼，指甲上沾著顏料，紅的、綠的、藍的。“別人喜不喜歡不重要。你喜歡就行。”
墨羽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好。我試試。”
接下來的半個月，墨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理她畫過的所有畫。她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紙箱，從櫃子裡搬出那摞畫紙，從牆上摘下那些已經掛了好久的畫。一幅一幅地看，一幅一幅地選。有些畫她覺得不好，扔了。有些畫她覺得還行，留著。有些畫她覺得很好，放在一邊。
蘇沐晴幫她分類。海的放一堆，山的放一堆，人的放一堆，棗樹的放一堆。海的畫最多，有十幾幅。山的有七八幅，人的有五六幅，棗樹的有三四幅。還有一幅畫，墨羽沒有分類。她把它單獨放在一邊，用一塊白布蓋著，不讓蘇沐晴看。
“這是什麼？”蘇沐晴問。
“最後一幅。”墨羽說，“展覽的時候再看。”
蘇沐晴沒有追問。她知道墨羽有自己的想法。
林夜也幫忙了。他幫墨羽把選好的畫搬到文化館。文化館在老城區的一條街上，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建築，門口有兩根石柱，柱子上刻著龍鳳圖案，是民國時期的風格。展廳在三樓，不大，只有一百多平方米，但光線很好，北面是一整面玻璃窗，自然光從窗外照進來，均勻地灑在展廳裡。林夜把畫一幅一幅地靠在牆上，按照墨羽說的順序排列。
“這幅放左邊。”墨羽指著一幅海的畫。
“好。”
“這幅放右邊。”
“好。”
“這幅放中間。”
“好。”
墨羽站在展廳中央，環顧四周。紫色的眼睛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一臺掃描器。她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不對。”
“哪裡不對？”蘇沐晴問。
“光線。左邊的光線太強了，那幅海的畫會反光。右邊的光線太弱了，那幅山的畫會太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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