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走後，詭異群並沒有完全退去。那些B級、C級、D級的水生詭異像潮水一樣湧回了海里，但還有幾隻留了下來。它們躲在倒塌的牆壁後面，躲在淹水的店面裡，躲在廢墟的陰影中。它們不再主動攻擊，只是在等。等什麼？等天黑？等援軍？等那些死去同類的血被雨水沖淡？沒有人知道。
林夜靠在一面斷裂的牆壁上，大口喘氣。鋼刀插在腳邊的淤泥裡，刀身上全是黑色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硬殼，像黑色的鎧甲。他的左臂還在流血，被詭異咬出的齒痕很深，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肌肉纖維。他用封印符貼住傷口，符紙很快被血浸透，從金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成灰色，最後碎成粉末。他又貼了一張，第三張的時候，血終於止住了。但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像一根掛在肩膀上的枯枝。
“林夜。”蘇沐晴走過來，左腿一瘸一拐的。她用銀製短刀當柺杖，刀尖插在淤泥裡，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臉上全是汗，汗水混著泥水，從下巴滴下來。她的左腿被詭異咬掉了一塊肉，李姐幫她包紮了，紗布上滲著血和藥膏，黃黃紅紅的，看著很嚇人。“你還好嗎？”
“還好。”
“騙人。你的手在抖。”
林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確實在抖。不是冷，是痛。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痛，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慢慢鋸，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把左手插進口袋裡，不讓蘇沐晴看到。“有一點。”
蘇沐晴看著他，沒有拆穿。她在他旁邊坐下來，背靠著同一面牆。牆是磚砌的，表面抹了水泥，但已經裂開了，裂縫裡長出了青苔，溼漉漉的，滑滑的。她的頭靠在林夜肩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跑了很久很久，又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可以撥出來了。
“蘇沐晴。”林夜說。
“嗯。”
“你怕嗎？”
“不怕。”
“騙人。你的腿在抖。”
蘇沐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確實在抖。她把腿伸直，用手按住膝蓋，指甲掐進肉裡，掐出四道白印。“有一點。”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靠著牆，聽著遠處海潮的聲音。天已經亮了，但陽光照不下來，被那層黑色的霧氣擋住了。霧氣很濃，很低，壓在城市的屋頂上，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所有的聲音都悶在裡面。空氣中瀰漫著腥臭和焦糊的味道，混著海水的鹹腥，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臭。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在附近，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腐爛。
趙鐵軍走過來，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的衣服破了，左袖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粗壯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傷疤，是被詭異的觸手勒的，皮肉翻開，露出紅色的肌肉，像一張咧開的嘴。他用紗布纏了幾圈，沒有包紮好，血還在滲，順著小臂流到手腕，從指尖滴下去。
“林夜。”趙鐵軍蹲下來，看著他的左臂，“你的手——”
“沒事。”
“骨頭露出來了。”
“還能動。”
趙鐵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煙在嘴唇上晃了晃，又拿下來。“東海分部的部長來了。他要見你。”
“見我？”
“你是精英守夜人。華東分部的代表。”
林夜站起來，左臂垂在身側，像一根多餘的掛件。他用右手拔出鋼刀，在淤泥裡洗了洗。刀身上的黑血被水沖掉，露出鋼本來的顏色，銀白色的，在灰濛濛的光線中閃著寒光。他把刀插回刀鞘，動作很慢，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東海分部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一棟還沒倒塌的樓裡。樓不高，四層，外牆貼了白色瓷磚，已經碎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紅磚上還有煙燻的痕跡。一樓被水淹過，地上全是淤泥和碎玻璃，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二樓以上還完好，窗戶玻璃碎了，用塑膠布釘著，塑膠布在風中鼓起又凹下，像在呼吸。
趙鐵軍帶林夜走上二樓，推開一扇門。門是木頭的，表面刷了白漆，漆已經起皮了，一塊一塊地翹起來。門軸鏽了，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房間裡只有一個人。五十多歲，短髮，國字臉，濃眉。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戰服，胸口的徽章是金色的——精英守夜人。他的左臂吊著繃帶，臉上有傷，從額頭到顴骨，縫了七八針，線還沒拆，黑黑的，像蜈蚣。但眼神很銳利，像一把刀，能把人看穿。
“林夜。”那人站起來，伸出手，“我是東海分部部長，韓海。”
林夜握住他的手。韓海的手很大，很厚，很有力。手掌上有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硬的，像砂紙。握了三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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