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潛來的第二天，又來了一個人。那人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得能夾住硬幣。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很厚，像啤酒瓶底。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上有很多口袋，口袋裡塞滿了筆記本、鉛筆、放大鏡，鼓鼓囊囊的，像穿了件鎧甲。他站在門口，看著林夜，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林夜熟悉的東西——和父親一樣的眼神。那種看透了一切、卻什麼都不想說的眼神。
“林夜。”韓海說，“這是方知遠。考古學家。”
“你好。”方知遠伸出手。
林夜握住他的手。方知遠的手很暖，很厚，掌心有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握了三秒，鬆開。
“方教授。”韓海說，“把你知道的告訴他。”
方知遠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翻開。筆記本很舊，封面磨破了，紙張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了。裡面貼滿了照片、拓片、手繪的符文。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停下來。那一頁貼著一張拓片，黑底白字，拓的是符文。和林夜在華東地下看到的那塊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這是我在華東拓的。”方知遠推了推眼鏡，“五年前，華東市老城區地下三層，有一塊石板。上面的文字，我研究了五年，只讀懂了一小部分。”
“寫的什麼？”林夜問。
方知遠看著他。“夜之主，文明之終結者。每五千載甦醒一次，以恐懼為食，以毀滅為樂。然其並非邪神，乃人類集體無意識之產物——人類之恐懼塑造夜之主，夜之主之毀滅反哺人類之恐懼。此乃迴圈，無始無終。唯有‘理解者’可破此迴圈。理解者，非神非魔，乃能看透恐懼本質之人。其以夜之瞳觀世界，以同理心解詭異，以勇氣破宿命。若理解者出現，迴圈可破；若否，文明將再次歸於虛無。”
林夜沉默。這段話他聽過。在華東地下，在華南地下。但每次聽，都覺得不一樣。第一次聽，是震撼。第二次聽，是恐懼。這一次，是平靜。因為他知道，理解者不是別人，是他。雖然他的夜之瞳已經不在了，但他理解了。理解恐懼，理解詭異，理解父親，理解母親，理解林暗，理解所有人。
“方教授。”林夜說。
“嗯。”
“你還讀懂了什麼？”
方知遠又翻了幾頁。“還有一段。在東海海底的門上。我去年下去過一次，只待了二十分鐘，拓了這一小段。”他指著筆記本上的一張拓片，字跡很模糊，有些地方看不清。“大概意思是——‘鑰匙在理解者手中。理解者閉眼之時，門將永封。’”
林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閉眼之時。他的左眼已經閉了。它不會再睜開了。夜之瞳的光芒已經熄滅了。但門還沒有關。為什麼？因為鑰匙還在？還是因為他不配？
“方教授。”
“嗯。”
“鑰匙是什麼？”
方知遠想了想。“也許是夜之瞳。也許是理解者的生命。也許是理解者的選擇。我不知道。”
林夜沉默。選擇。他想起深海主母的話——“第三條路在東方。”想起第一個守夜人的話——“門會關上，但不是現在。等你準備好了。”等他準備好。準備什麼？準備死？還是準備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下去。到門那裡。親眼看看。
“方教授。”
“嗯。”
“你還下去嗎？”
方知遠愣了一下。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老年斑一片一片的，棕色的，像地圖。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老了。六十七了。不是下海的年紀。
“想下去。”方知遠說，“但身體不允許。”
“潛艇。不用你遊。”
方知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能帶裝置嗎？”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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