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帶林夜走到河的對岸。這裡沒有山，沒有河，沒有坑，沒有石頭，沒有名字。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只有幾十平方米，地面是白色的，像雪，像月光，像阿唸的頭髮。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林夜蹲下來，摸了摸地面。不是涼的，是溫的。像有體溫。像阿唸的手。
“這裡是什麼地方？”林夜問。
“選擇的地方。”阿念說，“每一個理解者都在這裡做過選擇。你父親在這裡選過。你祖父在這裡選過。前面的十二個，都在這裡選過。”
林夜站起來，看著四周。空地是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石頭，黑色的，光滑的，像被水沖刷過的鵝卵石。一共十三塊。十二塊小的，一塊大的。小的圍成一個圓圈，大的放在圓圈中間。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經看不清了。林夜蹲下來，看著那些名字。第一個，炎。第二個，月。第三個，風。第四個，雲。第五個，山。第六個，河。第七個，石。第八個，林遠山——他的祖父。第九個，林建國——他的父親。第十個，林夜。他的名字也在上面。刻得很深，很深，像是刻了很用力，怕被磨掉。他的手指在名字上慢慢滑過，感受著那些筆畫的深淺。深的，淺的，直的，彎的。
“阿念。”
“嗯。”
“這些石頭是誰刻的？”
“我。每一任理解者來的時候，我都會在這裡刻上他們的名字。他們走了，名字留在這裡。永遠不會消失。”
林夜看著那塊大的石頭。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符號——一隻眼睛。閉著的眼睛。和他左眼的疤痕一模一樣。
“這塊石頭是誰的？”
“我的。”
“你為什麼沒有刻名字？”
“因為我還活著。等死了，再刻。”
林夜看著她。“你不會死。”
阿念笑了。“會。總有一天。”
林夜沉默。他站起來，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那塊大石頭旁邊。石頭到他膝蓋，表面光滑，像鏡子。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影子。右眼很亮，左眼閉著。他看了很久。
“林夜。”
“嗯。”
“你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
“知道。選擇。”
“對。選擇。你有兩個選擇。一是關門，自己活著出來。二是關門，自己留在裡面。你父親選了活著出來。你祖父選了留在裡面。前面的十二個，有的選了活，有的選了死。每個人的選擇都不一樣。每個人的理由都不一樣。你要選哪一個？”
林夜看著她。“你希望我選哪一個？”
阿念想了想。“活著。”
“為什麼？”
“因為你有人等。”
林夜沉默。有人等。蘇沐晴，林陽，墨羽，林婉清，趙鐵軍，所有人。他們等他回去。他回去了，他們開心。他不回去，他們難過。他不想讓他們難過。他選活。但選了活，門會再開。五千年後，又有人要來關門。又有人要選。又有人要死。迴圈不會停止。除非他選死。選了死，他留在門後面，和阿念一起等。等下一任理解者來。告訴他怎麼選。但下一任理解者是誰？他的夜之瞳沒了。不會再有下一任了。他是最後一個。他選了死，門關了，不會再開了。因為鑰匙在他手裡。他不出去，鑰匙就帶不出去。鑰匙帶不出去，門就打不開。門打不開，夜之主就出不來。夜之主出不來，詭異就不會復甦。詭異不復蘇，人就不會死。人不會死，就不會有下一任理解者。他是最後一個。最後一個理解者。最後一個關門的人。最後一個選擇的人。
“阿念。”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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