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從東海回到華東的第三天，詭異潮徹底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夜之間退的。韓海打電話來說，凌晨三點，海面上的黑色霧氣散了，海水從黑色變成了深藍，從深藍變成了淺藍。擱淺在岸上的詭異屍體開始腐爛，發出刺鼻的臭味，但那是好事。因為活著的詭異不會腐爛，只有死了的才會。韓海說，東海分部的守夜人沿著海岸線走了一遍，沒有發現一隻活的。它們都死了，或者逃了。逃到哪裡去？不知道。也許回了深海，也許回了門後面，也許消失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東海安全了。
“林夜。”韓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沙啞，像是喊了太久，“謝謝你。”
“不用謝。”林夜說。
“你什麼時候再來東海？”
“明年。棗熟的時候。”
韓海沉默了一會兒。“好。我等你。”
電話掛了。林夜放下手機，站在陽臺上，看著棗樹。陽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畫。風吹過，枝幹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他伸出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根枝幹。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紋，像老人的手。他想起父親種這棵樹的時候，他剛出生。樹還是小苗，只有一人高。現在樹比他高多了，枝幹比他腰還粗。二十三年了。樹長大了，他長大了。父親不在了。但樹還在。替他看著這個家。
“林夜。”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韓海說什麼？”
“說詭異退了。東海安全了。”
蘇沐晴把咖啡遞給他，自己喝了一口。“你開心嗎？”
“開心。”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再死了。”
蘇沐晴看著他，眼眶紅了。“對。沒有人再死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他的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看著棗樹，喝著咖啡。咖啡很苦，但苦完之後，有一絲回甘。
那天下午，林婉清在廚房裡做棗糕。不是用新鮮的棗，是用去年曬乾的棗。幹棗皺皺的，顏色從紫黑變成了暗紅，但還是很甜。她把幹棗洗乾淨，去核，剁成泥，和麵粉、雞蛋、糖混在一起，揉成麵糰，放進烤箱裡烤。烤箱是蘇沐晴買的，很小的那種，一次只能烤六個。棗糕烤出來，金黃色的，表面裂開了幾道口子，棗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媽媽。”林夜站在廚房門口。
“嗯。”
“棗糕好了？”
“好了。你嚐嚐。”
林夜走進廚房，拿起一塊棗糕，咬了一口。甜。很甜。還有一點點酒味，是醉棗的味道。去年泡的醉棗，還剩幾顆，林婉清剁碎了，摻在棗糕裡。
“好吃。”林夜說。
“真的？”
“真的。”
林婉清笑了。那是她笑得最輕鬆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眼睛彎成月牙，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放下了一切的笑。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樣。黑色的，很深，像兩口井。
“媽媽。”
“嗯。”
“東海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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