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走後的第三天，林夜又去了海邊。不是華東的海，是東海的海。他一個人坐火車去的，沒有告訴蘇沐晴。他在紙條上寫“我去東海，很快回來”，壓在茶几上，用那顆棗核壓住。棗核是蘇沐晴給他的，紅繩繫著，他一直掛在脖子上。他把它取下來，壓在紙條上。她回來就能看到。不會擔心。
火車開了四個小時，到東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太陽正在落山，海面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像一條金色的路。韓海在碼頭等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夾克，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但還吊著，用一條布帶掛在脖子上。他的臉上多了幾道皺紋，但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銳利。他站在碼頭邊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
“林夜。”韓海說。
“韓部長。”
“船準備好了。還是那艘漁船。吳師傅在等。”
“謝謝。”
“不用謝。應該的。”
林夜上了船。吳師傅坐在船頭，手裡拿著竹竿，撐著碼頭，不讓船晃。他的左腿是假肢，但站在船上很穩，像長在甲板上一樣。他看了林夜一眼，沒有說話。他啟動發動機，船突突突地駛出碼頭。海浪拍打著船身，浪花濺上來，打在林夜的臉上，涼涼的。
船開了一個小時，到了那片海域。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海，深藍色的，看不到底。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色，像傷口。海面上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黑暗。吳師傅關掉髮動機，船停了下來，在海浪中輕輕搖晃。
“到了。”吳師傅說。
林夜站在船舷邊，往下看。海水是黑色的，很深，看不到底。他脫掉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T恤。鋼刀留在船上，太重了，水下用不了。他只帶了一把短刀，別在腰間，和一把防水手電筒。短刀是趙鐵軍送的，刀柄上刻著一個“趙”字，很舊了，但很鋒利。
“林夜。”吳師傅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
“我等你。兩個小時。不上來，我就走。”
“好。”
林夜跳進海里。水很涼，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涼的涼。他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胸口，沒過脖子，沒過頭頂。世界安靜了。只有水聲，咕嚕咕嚕的，和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
他往下潛。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光線越來越暗，水越來越涼。耳朵開始疼，他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氣，耳朵通了。繼續下。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周圍已經完全黑了。他開啟手電筒，光柱在水裡切出一條白色的通道。魚從光柱中游過，銀色的，小小的，像流星。他沒有看它們。他看著下面。下面有光。藍色的，很淡，像月光。光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穿過黑暗，穿過海水，穿過他的手心。
他繼續下。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水壓越來越大，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耳朵在流血，鼻子也在流血。血在水裡散開，像一朵紅色的花。他沒有停。他繼續下。五百米，六百米，七百米。潛水服不夠厚，扛不住這麼大的水壓。他的骨頭在響，關節在疼，牙齒在打顫。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她在等。
一千米。他看到了門。巨大的門，高約五十米，寬約三十米。材質像金屬，又像石頭。表面刻滿了符文。符文不發光了。它們死了。和普通的石頭一樣。門關著。緊緊地關著。不會開了。永遠不會。
他游到門前，伸出手，摸了摸門。石頭很涼，很粗糙，上面有青苔，滑滑的。門後面是冷的。沒有體溫了。阿念不在了。她走了。和她的同伴一起。去了一個沒有門的地方。
“阿念。”他在心裡說。
沒有人回答。只有水聲，咕嚕咕嚕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珠子。透明的，像玻璃，裡面有光在流動。藍色的，和符文的光一樣。珠子很小，只比棗核大一點。裡面的光在跳動，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個頻率。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感受著它的溫度。很涼，像冰塊。
“阿念。”
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把珠子插在門上的凹槽裡。不大不小，剛好合適。珠子裡的藍光湧出來，沿著符文的紋路流動，從一條紋路流到另一條紋路，從一行文字流到另一行文字。符文的顏色從藍色變成了金色，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從白色變成了透明。門開始震動。不是開，是關。它已經關了。但它在加固。從裡面加固。永遠不會再開了。
林夜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上游。水很冷，很黑，但他知道方向。上面有光，有船，有人。有吳師傅，有韓海，有蘇沐晴，有林陽，有所有人。
他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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