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回到華東的第二天，趙鐵軍召集了全體會議。不是在他那間堆滿檔案的辦公室裡，是在地下二層的訓練場。訓練場很大，能同時容納幾百人訓練，平時只有新人和教官在裡面。今天坐滿了人，華東分部的所有守夜人，四十多個，加上後勤、情報、醫療，一共六十多人。他們坐在跑道邊的摺疊椅上，有的穿著黑色制服，有的穿著便裝，有的身上還纏著繃帶。椅子不夠坐，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靠在牆上，有人站在門口。
趙鐵軍站在跑道中央，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戰服，胸口戴著守夜人的徽章，腰間的刀鞘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腰板還是很直，像一棵松樹。他的旁邊站著林夜，林夜的旁邊站著蘇沐晴。蘇沐晴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資料夾裡裝著林夜在東海海底拍的照片——門的照片，符文的照片，遺蹟的照片。她把它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說。”趙鐵軍的聲音很大，沒有麥克風也能傳遍整個訓練場。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喊了太久，又像是沒睡好。他停了一下，環顧四周，看著每一張臉。“東海的事，你們都知道了。詭異潮，海嘯，水生詭異登陸。死了很多人，傷了很多，房子塌了很多。但門關了。不會再開了。詭異退了。不會再來了。”
臺下有人鼓掌。掌聲很響，在訓練場裡迴盪，像打雷。趙鐵軍抬手，示意安靜。掌聲停了。
“門是林夜關的。”趙鐵軍看著林夜，“一個人，下到兩千米的海底，把門關上了。華東的門是他關的，華南的門是他關的，東海的門也是他關的。三扇門，都是他關的。”
臺下又有人鼓掌。這次掌聲更響，更久。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林教官”，有人在喊“林夜”。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林夜站在那裡，右眼看著那些人，左眼閉著。他看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點頭。他認識他們，有的叫不出名字，但臉是熟悉的。每天在走廊裡擦肩而過，在食堂裡同桌吃飯，在訓練場上一起流汗。他們看著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好奇，現在是敬重。他不習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黑色的，舊了，鞋頭磨破了皮，鞋帶也鬆了一根。蘇沐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在他手心裡畫了一個圈。
“林夜。”趙鐵軍說，“說兩句。”
林夜抬起頭，看著臺下那些人。他的右眼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看著每一張臉。有的年輕，有的年老，有的有疤，有的沒有。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他知道，他們都是守夜人。和他一樣。他沉默了一會兒。訓練場裡很安靜，只有通風口的嗡嗡聲，和遠處走廊裡有人走路的聲音。
“門關了。詭異退了。沒有人再死了。”他停了一下，聲音很低，但每個人都能聽到。“但詭異不會消失。只要人怕，它就在。所以，不要怕。”
臺下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只有呼吸聲，和遠處通風口的風聲。趙鐵軍看著他，點了點頭。蘇沐晴握著他的手，握得更緊了。她的指甲嵌進了他的手背，留下四道淺淺的印子。他沒有抽開。
趙鐵軍把煙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紙是白的，上面列印著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一眼，又摺疊起來，放回口袋。
“林夜。”趙鐵軍說，“把東海的事，詳細說一下。”
林夜點了點頭。他從蘇沐晴手裡接過資料夾，開啟。第一頁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東海海底的門。門很大，高約五十米，寬約三十米，表面刻滿了符文。符文在發光，藍色的，很淡，像月光。照片是周潛拍的，用潛艇上的聲吶相機，解析度不高，但能看清門的輪廓。
“這是門。”林夜舉起照片，讓臺下的人看，“在東海海底，兩千米深的地方。和華東、華南的門一樣。五千年前建的。”
臺下有人交頭接耳。五千年前。那時候還沒有守夜人，沒有第七實驗室，沒有雷震，沒有趙無極。只有海，只有門，只有第一個守夜人。她叫阿念。林夜沒有說她的名字。他不想說。因為她的名字是他一個人的。
“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林夜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一張手繪圖，方知遠畫的。畫的是門後面的空間——圓形的，直徑五百米，高度一百米。牆壁是黑色的石頭，光滑得像鏡子，上面刻滿了符文。中央有一棵樹，樹幹很粗，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銀白色的，光滑得像金屬。樹葉是金色的，很密，像一把巨大的傘。樹下坐著一個人。阿念。方知遠沒有見過阿念，但他畫出了她的樣子。白色的頭髮，藍色的皮膚，金色的眼睛。林夜看著那張畫，沉默了一會兒。
“門後面有一個人。不，不是人。是詭異。但和其他的詭異不一樣。她是第一個守夜人。五千年前，她關上了門。把自己關在了裡面。”
臺下安靜了。沒有人交頭接耳了。他們看著那張畫，看著那個坐在樹下的女人。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不像詭異。她像人。一個普通的、年輕的、漂亮的女人。
“她還活著？”有人問。
“活著。”林夜說，“但也不算活著。”
“什麼意思？”
“她的身體還活著。但她的心已經死了。等了五千年，等夠了。”
臺下又安靜了。風吹過訓練場，沒有風。但有人打了個寒顫。
林夜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一張符文拓片，方知遠拓的。上面是阿唸的名字——不是“阿念”，是她的真名。她忘了的那個。方知遠從石頭上拓下來的。石頭碎了，但拓片還在。字跡模糊，但能看清。三個字。林夜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她的名字。她母親取的。五千年前取的。他念不出來。但他記住了。
“她叫什麼名字？”有人問。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阿念。”
“阿念？”
“對。念想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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