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林夜收到了一張明信片。不是林暗寄來的，是方知遠寄來的。白色的底，正面印著一張照片——帝都的鼓樓。灰色的磚，紅色的牆，黑色的瓦。鼓樓站在藍天下，像一個沉默的老人。明信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方知遠的筆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林夜：第五夜了。還有兩夜。堅持住。方知遠。”林夜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明信片翻過來，看著鼓樓。灰色的磚，紅色的牆，黑色的瓦。他沒有去過帝都。但他知道鼓樓。方知遠說過，他年輕的時候在鼓樓下教書，教了三十年。每天從鼓樓下走過，從黑髮走到白髮，從壯年走到老年。鼓樓看著他變老，他看著鼓樓變舊。現在他退休了，不回鼓樓了。但他寄了一張鼓樓的照片給林夜。也許是想告訴他，我在帝都等你。也許是告訴他，你來了我帶你去看看鼓樓。也許只是告訴他，我想你了。
林夜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壓在華東的石板下面。金色的石板，金色的字，壓著鼓樓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方知遠發了訊息。“方教授，明信片收到了。第五夜。還有兩夜。”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等著。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書房。方知遠不會回覆了。他知道。方知遠在等。等他念完七天。七天後，他會打電話來。不是發訊息，是打電話。他的聲音會發抖，每一個字都會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會說得很清楚。因為他等了三十年。
晚上，林夜走進書房的時候，手裡拿著方知遠寄來的明信片。他把明信片從石板下面抽出來，放在桌上，用北安的石板壓著。北安的字是銀色的，壓在鼓樓的照片上，銀光把鼓樓照得像在月光下。他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他想著方知遠。想著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盯著林夜的嘴。他的嘴唇在動，跟著林夜一起念，但沒有聲音。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他等了三十年。從黑髮等到白髮，從壯年等到老年。從第一次在倉庫裡看到石板，到三塊石板齊聚。三十年。他等到了。現在他在帝都，在他的書房裡，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鼓樓。鼓樓的燈亮了，黃黃的，暖暖的。他看著那盞燈，等著手機響。
林夜張開嘴，念。封，印，鎖，閉，關，止，滅。聲音很低，很沉。不是故意壓低的，是喉嚨壓低的。他的喉嚨不疼了，但聲音回不來了。從第三夜開始，他的聲音就變了。低了，沉了，像大提琴，像冬天的風，像方知遠叫他名字時的聲音。方知遠叫他“林夜”的時候，聲音是輕的，不穩的，像怕叫錯。但他沒有叫錯。他叫對了。林夜是林夜。是理解者。是第十三個。是最後一個。
東海亮了。藍色的光，比前四夜都純。不是更亮，是更純。藍裡沒有綠，沒有紫，沒有白。是純藍。像深秋的天空，像方知遠筆記本封面的顏色，像林暗寄來的明信片上的天空。北安亮了。銀色的光，比前四夜都冷。不是更亮，是更冷。銀裡沒有金，沒有藍，沒有白。是冷銀。像冬天的月亮，像帝都鼓樓屋頂上的雪，像方知遠頭上的白髮。華東亮了。金色的光，比前四夜都暖。不是更亮，是更暖。金裡沒有紅，沒有橙，沒有黃。是暖金。像秋天麥田的顏色，像方知遠檯燈的光，像他等了三十年的那盞燈。
三種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了白色。不是冷白，不是暖白，是一種說不清的白。像方知遠的白頭髮，像他筆記本里的白紙，像他等了三十年的那個答案。光從書房裡溢位去，流到走廊裡，流到客廳裡，流到陽臺上。蘇沐晴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本林陽的小說。書已經看完了，但她還拿著。她的手指夾在封底和最後一頁之間，指節發白。她沒有看光。她看著林夜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寬。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風吹不倒，雨打不歪。她想起方知遠走的那天說的話。他說，林夜這孩子，聰明。學得快。我教一遍，他就能記住。我教五遍，他就能唸對。我教十遍，他就能念得比我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激動。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現在林夜在唸了。第五夜。還有兩夜。他在帝都等著。
光滅了。石板恢復了原來的顏色。華東的，金色的，很淡。北安的，銀色的，很淡。東海的，藍色的，很淡。但沒滅。還在。
林夜睜開眼，看著那三塊石板。它們還在發光。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看著它們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地跳著。
“第五夜。”他說。
他轉身，走出書房。蘇沐晴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書。
“林夜。”
“嗯。”
“方教授會打電話來嗎？”
“會。七天後。”
“他說什麼？”
“我不知道。”
蘇沐晴沒有再問。她把書放在桌上，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到書房裡，放在石板旁邊。她不喝，也不說給誰喝。放在那裡。他看到了，想喝就喝，不喝就算了。她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沒有睡。她等著。林夜走進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不平穩，心跳不平穩，手指還在抖。
“林夜。”
“嗯。”
“你冷嗎？”
“不冷。”
“你的手是涼的。”
林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有些發白。“有一點。”
蘇沐晴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幫他暖。她的手很暖。他閉上眼睛，背那七個字。封，印，鎖，閉，關，止，滅。背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背到舌頭不再打結，背到喉嚨不再發緊，背到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林夜。”
“嗯。”
“你夢到過方教授嗎？”
“夢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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