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的第二張明信片寄來之後不久，趙鐵軍的腿出問題了。不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是在訓練場上，是在他回宿舍的路上。那天下午，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趙鐵軍從超市出來，左手提著一袋米，右手提著一壺油。米是二十斤的，油是十斤的，不重。他提得很輕鬆，步子邁得很大。他的左腿雖然瘸，但走平路沒問題。他走了大半輩子了，從二十歲走到五十歲，從戰士走到隊長。他什麼路都走過。泥路，石路，山路，雪路。他從來沒有怕過路。路再長，走著走著就到了。腿再疼，走著走著就不疼了。但今天，走到宿舍樓下，上了三級臺階，左膝突然撐不住了。不是疼，是撐不住。像一根柱子突然斷了。他單腿跪在臺階上，米袋摔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油壺滾到了牆角。他沒有叫，沒有喊，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左膝。膝蓋腫了，從裡往外腫，褲腿被撐得繃緊，皮膚髮紫，紫得發黑。他沒有動。他跪了很久，久到米袋從臺階上滑下來，滑到他身邊，他才伸手扶住。扶住米袋，也扶住自己。
他沒有去醫院。他撐著臺階站起來，左腿不敢用力。他單腿跳著上了樓，一級，兩級，三級。跳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他靠在門框上，喘了幾口氣，然後跳進屋裡，關上門。他沒有開燈，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左腿。膝蓋腫得越來越厲害，從膝蓋腫到小腿，從小腿腫到腳踝。他伸出手，摸了摸膝蓋。燙的。不是發燒的燙，是發炎的燙。他從抽屜裡找出一卷紗布，纏了幾圈。纏不緊，手在抖。他纏了拆，拆了纏，反覆了好幾次，總算纏上了。然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蜿蜒的河流。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李姐。李姐拍了片子，做了核磁，抽了積水。積水是黃色的，稠的，像油。她把針管裡的水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搖了搖，放在桌上。趙鐵軍看著那管水，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受傷抽過的積液。那時候抽完就沒事了，休息幾天就能跑能跳。現在不是了。現在抽完還是腫，腫完還是疼，疼完還是瘸。李姐指著片子上的陰影，一處一處地指給他看。韌帶撕裂，半月板損傷，關節腔積液。不是一天兩天了，是積勞成疾。反噬期留下的後遺症，拖了大半年，拖到不能再拖。
“趙隊。能治。手術。換了膝蓋。”李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換了之後呢？”趙鐵軍問。
“能走路。能跑。能跳。但不能打架。”
趙鐵軍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檢查床上，左腿伸直，膝蓋上纏著紗布。他看著自己的左腿，看了很久。紗布是白色的，已經黃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膝蓋。不疼。不是不疼，是麻木了。他的腿沒有感覺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剛進守夜人，什麼都不怕。跑得最快，跳得最高，拳頭最硬。他追過詭異，扛過詭異，打死過詭異。他受過很多傷，斷過肋骨，裂過頭骨，被詭異咬掉過肉。他從來沒有怕過。因為他知道，傷會好，骨頭會長，肉會再生。但現在，他的腿不會好了。他第一次感到怕。不是怕死，是怕站不起來。不是怕站不起來，是怕站起來了，卻不能再站在訓練場上。
“李姐。我的腿，還有別的辦法嗎？”
李姐想了想。“有。去帝都。龍飛的研究所，研究詭異能量對人體的影響。也許有辦法。也許沒有。試試。”
趙鐵軍點了點頭。“好。我去。”
第二天，趙鐵軍走了。他起得很早，天還沒亮。他沒有收拾行李，只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一個帆布包裡。他把包背在肩上，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夾克，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了第一次穿上守夜人制服的那天。那件制服是新的，黑色的，領口很硬。他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現在制服舊了，他老了。他轉身，走出房間。他沒有告訴林夜，沒有告訴蘇沐晴，沒有告訴任何人。只留了一封信，放在客廳的桌上，用一顆棗壓著。棗是去年曬乾的，紫得發黑，皺了，像一顆小小的核桃。他走的時候巷子裡很暗，只有棗樹下那一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他站在棗樹下，看了那棵樹一眼。他沒有摸。他怕摸了就不想走了。他轉身，走出巷子。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他沒有回頭。
林夜早上起來，走到客廳，看到那顆棗和那封信，停下了腳步。他沒有伸手去拿。他站在那裡，右眼看著那封信，左眼閉著。蘇沐晴從臥室裡走出來，看到他站在客廳裡，愣了一下。
“林夜，怎麼了？”
林夜指了指桌上的信。蘇沐晴走過來，拿起信，展開。信紙上只有幾行字，趙鐵軍的筆跡，潦草，但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在紙上扎洞。紙被他扎破了，他用膠帶粘上。膠帶黃了，字還在。
“林夜：我去帝都找龍飛。他說過，守夜人總部有個研究所，研究詭異能量對人體的影響。也許有辦法。也許沒有。試試。不行就換膝蓋。換了膝蓋回來，不能打架，就在分部掃地。掃地也能看著你們。趙鐵軍。”
蘇沐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滴在信紙上。林夜接過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然後他拿起那顆棗，放在手心裡。紫得發黑的，皺了，像一顆乾涸的心臟。他沒有吃，把它放進口袋裡，和信放在一起。
“林夜。他會回來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答應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