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華東市又下了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撒在灰色的天空裡。落地就化了，只在樹枝和屋頂上積了薄薄一層。棗樹的枝幹光禿禿的，雪落在上面，積了薄薄一層，像穿了一件白色的紗衣。林夜站在陽臺上，看著那些雪，看著它們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水滴從枝頭滴下來，落在石桌上，啪啪的，像在敲門。他站在那裡，從早上站到中午，從中午站到下午。蘇沐晴沒有叫他。她知道他在等。等什麼？等趙鐵軍回來？等林暗回來？等雪停？等春天？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在等。
林婉清做了一桌子菜。她從早上開始忙，天還沒亮就去菜市場，買了魚、買了肉、買了雞、買了青菜。魚是鯽魚，燉湯的。肉是五花肉，做紅燒肉的。雞是老母雞，熬湯的。青菜是小油菜，清炒的。她洗菜、切菜、炒菜、燉湯，一直忙到太陽落山。廚房裡熱氣騰騰，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滋滋的，咕嘟咕嘟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飄到院子裡，飄到巷子裡，飄到棗樹下。她把菜端到桌上，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麻婆豆腐，還有玉米排骨湯和番茄蛋湯。桌上有七副碗筷，但她只擺了五把椅子。林夜、蘇沐晴、林陽、墨羽、林婉清。還有兩把空椅子。一把給趙鐵軍，一把給林暗。
“媽媽。椅子少了兩把。”林夜站在廚房門口。
“不少。”
“七副碗筷，五把椅子。”
“還有兩把在心裡。”
林夜沒有說話。他走進廚房，從角落裡拿出兩把摺疊椅，開啟，放在桌邊。椅子是銀色的，鐵管的，坐上去有點晃。他從分部搬來的，趙鐵軍的那把放在林婉清旁邊，林暗的那把放在林陽旁邊。第七把椅子，第八把椅子。他看了看那兩把椅子，又看了看那兩副碗筷。碗是白的，筷子是竹的，碗裡盛了飯，飯上冒著熱氣。趙鐵軍不在，林暗不在。但椅子在。椅子在，人就在。碗在，飯在，人就在。
林婉清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滴在灶臺上。林夜走過去，幫她擦掉眼淚。
“別哭。”
“沒哭。”
“眼睛紅了。”
“油煙燻的。”
林夜看著灶臺上的鍋。鍋是空的，沒有油煙。“對。油煙燻的。”
那天晚上，大家圍坐在棗樹下。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棗樹上，灑在石桌上，灑在每個人臉上。風不吹了，枝幹不搖了。一切都停了。停了，聽著。聽著什麼？聽著人的呼吸，聽著碗筷的碰撞，聽著雪化的聲音。菜已經涼了，沒有人動筷子。大家都看著那兩把空椅子。林夜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白酒，透明的，在月光下泛著光。他看著那兩把空椅子，看了很久。趙鐵軍的椅子上放著他平時用的保溫杯，林暗的椅子上放著他寄來的第一張明信片。雪。他把它從筆記本里抽出來，放在椅子上。雪。白色的雪。北方的雪。林暗看到的雪。他替林夜看了。林夜低頭看著那張明信片，看著上面的雪。雪很白，很厚，像一頂帽子。他抬起頭，舉起酒杯。
“趙隊。林暗。新年快樂。”
他把酒灑在地上。酒滲進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林陽也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水。他看著那兩把空椅子，看著趙鐵軍的保溫杯，看著林暗的明信片。保溫杯是舊的，杯身上有一道劃痕。林暗的明信片是新的，邊角還很尖。他舉起酒杯。
“趙隊。林暗。新年快樂。”他把水灑在地上。
墨羽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水。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像兩顆葡萄。她看著那兩把空椅子，看著椅子上的東西。保溫杯，明信片。一箇舊，一個新。一個在這裡，一個在那裡。她舉起酒杯。
“趙隊。林暗。新年快樂。”她把水灑在地上。
蘇沐晴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酒。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看著那兩把空椅子，想起了趙鐵軍第一次來老房子的那天。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手裡提著一袋水果。他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他說，“這棵樹，是你爸爸種的？”林夜說，“是。”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她舉起酒杯。
“趙隊。林暗。新年快樂。”她把酒灑在地上。
林婉清站起來，端起酒杯。杯子裡是酒。她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看著趙鐵軍的那把空椅子。空椅子，不空。有保溫杯，有記憶，有一個人坐在那裡。她看著林暗的那把空椅子。也不空。有明信片，有北方，有一個人站在雪地裡。她舉起酒杯。
“老趙。林暗。新年快樂。”她把酒灑在地上。
那天晚上，大家吃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菜涼了，熱了。熱了，又涼了。沒人離桌。大家都坐著，看著那兩把空椅子。林婉清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趙鐵軍的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林暗的碗裡。肉涼了，油凝了，白白的。但她還是放。她覺得自己在喂他們。他們不在，但她還是在喂。習慣了。幾十年的習慣了。煮了飯，就要給人吃。不給人吃，煮飯幹什麼？她放了一塊，又放了一塊。放了三四塊，碗滿了。她看著那碗肉，看了很久。
“媽媽。明年除夕，他們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答應過。”
林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安心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眼睛彎成月牙，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相信了什麼一樣的笑。她相信他。相信趙鐵軍，相信林暗，相信林夜。相信一切都會好的。風不會一直吹，雪不會一直下，冬天不會一直不走。總會停的。總會化的。總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