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發芽後的第三天，林夜開始做噩夢。不是以前那種夢到阿唸的夢，是新的夢。夢裡，他站在一扇巨大的鏡子前。鏡子裡有他。他的左眼閉著，右眼很亮。但鏡子裡的他在笑。不是嘴角微微上揚的那種笑，是那種陰冷的、邪惡的、像刀子一樣的笑。他笑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林夜。林夜想跑，但腿動不了。想喊，但嘴張不開。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笑到嘴巴咧到耳根，笑到牙齒一顆一顆掉下來，笑到臉皮一塊一塊剝落，露出下面的骨頭。骨頭是白色的，很白，像小鏡的臉。
他醒了。枕頭溼了一片。不是汗，是淚。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但枕頭知道。枕頭溼了，涼了，貼著後腦勺，很不舒服。他翻了個身，面朝蘇沐晴。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很均勻。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沒有叫醒她。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長，一根一根的，像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頭髮散在枕頭上，黑色的，像瀑布。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頭髮很軟，很滑，像絲綢。他沒有叫醒她。他縮回手，閉上眼睛。
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樣的夢。還是那扇鏡子，還是那個笑著的自己。還是跑不了，喊不了，動不了。還是看著自己笑，看著牙齒掉，看著臉皮剝落，看著骨頭露出來。他醒了。枕頭又溼了。他又哭了。他不知道。他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天很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被遠處的城市燈光映成暗紅色。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第三天晚上，蘇沐晴被他吵醒了。他在夢裡喊了一聲。不是喊救命，是喊“不要”。聲音很大，很尖，不像他的聲音。她睜開眼，看到他躺在床上，眉頭皺著，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她的身體在發抖。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很涼，不是冷，是那種沒有溫度的白。
“林夜。林夜。”
他醒了。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閉著。他的瞳孔裡映出她的臉。他的瞳很大，大到能把她的整張臉裝進去。他看到她的眼裡有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做噩夢了？”蘇沐晴問。
“嗯。”
“夢到什麼？”
“夢到鏡子。”
“鏡子裡的你？”
“對。”
“他笑了？”
“對。笑了。”
蘇沐晴沉默。她想起小鏡複製體說過的話。你不是小鏡。你是她的影子。她的恨，她的怒，她的怨。都在我這裡。她走了，帶走了她的愛，她的溫柔，她的善良。留下了我。林夜也有影子。他的恨，他的怒，他的怨。都在那裡。在他心裡，在夢裡，在鏡子裡。等著他。
“林夜。”
“嗯。”
“你怕他嗎？”
“怕。”
“怕什麼？”
“怕他取代我。”
蘇沐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握著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他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林夜。”
林夜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他沒有睡。他聽著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他在等天亮。天亮就不怕了。天亮就沒有鏡子了。天亮他就不是他了。他是林夜。守夜人。理解者。第十三個。最後一個。他是他。不是影子。
天亮後，林夜沒有起床。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右眼看著那道裂縫，左眼閉著。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蜿蜒的河流。他看了很久。蘇沐晴端來早飯，粥，煎蛋，鹹菜。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看著他。
“林夜。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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