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做噩夢的第五天，蘇沐晴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告訴林夜，沒有告訴林陽，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一個人坐火車去了江城。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從華東到江城。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地，從山地變成了平原。她看著窗外，油菜花已經謝了，麥子綠了，一片一片的，像綠色的海。她想起林夜說過的話。小鏡想看花。白色的，很小，一朵一朵的，像星星。她沒有看到。她只看到了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蘇沐晴想替她看看。看看花，看看陽光，看看海。她看不到了。但蘇沐晴可以。她看了，記住了，回去告訴林夜。林夜會告訴小鏡。在夢裡，在心裡，在鏡子裡。
火車到達江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火車站照得發亮。蘇沐晴走出火車站，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年輕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看了蘇沐晴一眼，看到她腰間的銀製短刀，沒有問。在江城，這樣的人很多。守夜人，身上有疤，眼睛有傷。他見過很多。
“去哪？”司機問。
“商業區。那棟百貨大樓。”
車開了半個小時，到了商業區。黃色的警戒線還在，白色的封條還在，空蕩蕩的街道還在。蘇沐晴掀開警戒線，走進去。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噠，噠，噠，像有人在後面跟著她。她走進百貨大樓，走到試衣間。門關著。她推開門。裡面有一面鏡子。鏡子是完整的，沒有碎。鏡子裡有她。她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她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著，都沒有笑。蘇沐晴伸出手，按在鏡子上。鏡子很涼，很光滑。鏡子裡的她也伸出手，兩隻手碰在一起。她的手指感到了鏡子的涼，鏡子裡的手指感到了她手的涼。
“小鏡。你在嗎？”
鏡子裡泛起漣漪。一圈一圈的，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水面。然後小鏡從鏡子裡走出來。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臉，黑色的眼睛。她的腳是光的，沒有穿鞋。她看著蘇沐晴，看了很久。
“你是誰？”
“蘇沐晴。林夜的朋友。”
“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你。”
小鏡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我在？”
“林夜說的。”
小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白得像紙。她把手指張開，指甲很長，很尖。她看著那些指甲，想起了媽媽。媽媽也給她剪過指甲。剪到肉了，流血了。媽媽哭了。她沒有哭。她不怕疼。她怕媽媽哭。
“蘇沐晴。”
“嗯。”
“林夜還好嗎？”
“不好。他做噩夢。夢到鏡子裡的自己。夢到自己在笑。夢到牙齒掉，臉皮剝，骨頭露。他怕。怕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小鏡沉默。她想起自己。也怕過。怕繼父，怕媽媽不要她，怕一個人。現在不怕了。因為有人記得她。林夜記得她。蘇沐晴也記得她。媽媽也記得她。她不是一個人。她在鏡子裡，但有人在外面想著她。夠了。
“蘇沐晴。”
“嗯。”
“你幫我告訴林夜。映象世界裡的他，不是他。是他的影子。他的恨，他的怒，他的怨。都在影子那裡。他不用怕。他只要記得自己是誰，影子就取代不了他。”
蘇沐晴看著她。“他怕自己記不住。”
“他記不住的時候，你幫他記。”
蘇沐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小鏡看著她，伸出手，幫她擦掉眼淚。她的手很涼，很滑，像玻璃。
“別哭。”
“沒哭。”
“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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