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的影子是。他是我的恨,我的怒,我的怨。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能沒有他。沒有他,我就不是完整的我。”
蘇沐晴沒有說話。她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她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但她知道,他是林夜。他是她的林夜。不管他是不是惡魔,他都是她的林夜。
兩人在試衣間裡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了西邊,久到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金色,久到金色的光變成了灰色。蘇沐晴鬆開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臉上有淚痕。她看著鏡子裡的人,那個人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著,都沒有笑。
“林夜。”
“嗯。”
“你以後還會來嗎?”
“會。”
“什麼時候?”
“想他的時候。”
蘇沐晴沒有說話。她拉住他的手,走出試衣間,走出百貨大樓,走出商業區。街上的人多了,車多了,聲音多了。他們走在人群中,沒有人看他們。他們是普通人。和街上的人一樣。有煩惱,有痛苦,有恨,有怒,有怨。但他們活著。活著就好。
兩人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火車站。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從江城到華東。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山脈,從山脈變成了平原。天慢慢黑了,西邊的天空泛著一抹暗紅色的光,像傷口。蘇沐晴靠著林夜的肩膀,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林夜沒有睡。他看著窗外。田野,山脈,平原。麥子綠了,一片一片的,像綠色的海。他想起小鏡說過的話。想看花。白色的,很小,一朵一朵的,像星星。她沒有看到。她只看到了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他看到麥子綠了。他看了,記住了,回去告訴林陽,告訴墨羽,告訴林婉清。他們也會記住。小鏡看不到。但他們會記住。她活在他們的記憶裡。
火車在深夜到達華東。林婉清站在巷口,等著他們。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毛衣,頭髮散著,臉色有些白。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也重了。她沒睡好。從林夜走的那天晚上就沒睡好。她看到林夜從計程車裡出來,笑了。她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包。
“媽媽。”林夜說。
“回來了?”
“回來了。”
“餓了嗎?”
“不餓。”
“那喝碗湯。燉了一下午。”
“好。”
林婉清走進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雞湯,放了玉米和胡蘿蔔,很甜。林夜接過碗,喝了一口。燙。鮮。甜。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但很舒服。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要吹很久。
“好喝。”林夜說。
“當然好喝。”林婉清笑了,“我燉的。”
林夜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把碗遞給她。她接過碗,轉身走進廚房。林夜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棗樹的葉子已經長出來了,嫩綠色的,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伸出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片葉子。葉子很軟,很嫩,一碰就碎。他沒有用力。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小鏡。”他在心裡說。
沒有人回答。但他覺得,她在聽。在鏡子裡,在黑暗中,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在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