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鏡是在蘇沐晴走後的第二天夜裡消失的。不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消失,是突然消失的。她坐在試衣間的地上,靠著牆,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她看著牆上的影子。影子縮成一團,像個還沒出生的嬰兒。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輕得像一團棉花,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一口氣。她睜開眼,看到自己的手在發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藍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很亮,像月光。光從她的手心滲出來,從手指縫間漏下去,滴在地上,像水。她看著那些光,笑了。
“媽。”她在心裡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覺得,她在聽。在老家,在村子裡,在那棟破舊的房子裡。她在聽。
“我走了。”
風吹過來,沒有風。但她覺得有。溫柔的,溫暖的,像母親的手。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陣不存在的風。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試衣間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裂紋。裂紋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蜿蜒的河流。她想起了老家的房子。天花板上也有裂紋。她小時候躺在媽媽腿上,看著那些裂紋,問媽媽“那是什麼”。媽媽說“那是房子的皺紋”。她問“房子也會老嗎”。媽媽說“會。和人一樣”。她問“媽媽也會老嗎”。媽媽說“會。等你長大了,媽媽就老了”。她問“那我不要長大”。媽媽笑了。那是她笑得最開心的一次。她記得。她永遠不會忘。
光越來越多,從手心滲到手背,從手背滲到手臂,從手臂滲到肩膀。她的身體在慢慢變透明。從腳開始,腳看不見了。從小腿開始,小腿也看不見了。從膝蓋開始,膝蓋也看不見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消失的身體,沒有怕。她不怕消失。她怕沒有人記得她。有人記得。林夜記得她,蘇沐晴記得她,媽媽記得她。她不是一個人。她走了,但有人記得她。夠了。
“小鏡。”一個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
她抬起頭。鏡子裡有一個人。不是她自己,是另一個人。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短髮,很瘦,很矮。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臉上全是皺紋,手上有凍瘡,裂著口子。她看著小鏡,哭了。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小鏡認出了她。媽媽。媽媽來了。她站在鏡子裡,看著小鏡。她伸出手,按在鏡子上。鏡子很涼,很光滑。她的手在發抖。
“小鏡。媽媽來了。”
小鏡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她伸出手,按在鏡子上。媽媽的手和她的手碰在一起。隔著一層玻璃,像隔著一個世界。
“媽。”
“小鏡。”
“你不恨我嗎?”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小鏡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哭著,笑著。她的身體在慢慢變透明,從腰到胸,從胸到脖子,從脖子到頭。她的臉還在。她的眼睛還在。她的嘴還在。她看著媽媽,笑了。
“媽。我走了。”
“去哪?”
“去一個有光的地方。”
“那裡有花嗎?”
“有。”
“有樹嗎?”
“有。”
“有人嗎?”
“有。”
“誰?”
小鏡想了想。“林夜。蘇沐晴。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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