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鏡消失後的第二天，映象世界開始崩塌了。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塌，是慢慢碎裂的那種塌。像鏡子從邊緣開始裂，裂紋一條一條地延伸，從牆根爬到牆頭，從牆頭爬到天花板，從天花板爬到地面。每一條裂紋都發出聲音，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嚼玻璃。被困在裡面的人開始慌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牆裂了，地在抖，天在晃。他們怕自己會被埋在廢墟里，怕自己會永遠出不去，怕自己會死在這裡。
第一個人是一箇中年男人，姓劉，四十五歲，工人。他被困在映象世界裡已經七天了。他不知道七天是多久。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灰色的天，灰色的牆，灰色的路。他以為自己在這裡待了一年。他的鬍子長了，頭髮白了，眼睛凹了。他瘦了很多，瘦到顴骨凸出來，肋骨的形狀都能看到。他靠在牆角，閉著眼睛，等著死。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他睜開眼。牆上出現了裂紋，一條，兩條，四條。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他站起來，跑到牆邊，用手扒那些裂紋。指甲斷了，流血了。他沒有停。
“有人嗎？有人在外面嗎？救救我！”
沒有人回答。只有咔嚓咔嚓的聲音，和牆灰簌簌落下來的聲音。他蹲下來，抱著頭，哭了。
第二個人是一個年輕女人，姓趙，二十六歲，白領。她被困在映象世界裡五天了。她比劉先生冷靜。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跑。她坐在路邊，靠著牆，等著。她知道會有人來救她。林夜來過，救走了王芳，還會來救她。她等著。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她站起來，看著牆上的裂紋。她沒有慌。她走到裂紋最多的地方，伸出手，按在牆上。牆很涼，很光滑。她的手指順著裂紋慢慢滑過。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是跟牆說話，也許是跟自己說話，也許是在等。
“林夜。你在嗎？”她問。沒有人回答。
第三個人是一個老人，姓孫，六十八歲，退休教師。他被困在映象世界裡十二天了。他是最早被困的一批。他的頭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眉毛也白了。他坐在一面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他也是白髮、白鬍子、白眉毛。他看著鏡子裡的人，那裡面的人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著，都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誰。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出現了裂紋，一條，兩條，四條。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鏡子裡的他也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不到一米遠。
“你是誰？”他問。
鏡子裡的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你是我的影子嗎？”他問。
沒有回答。
“你是我的恨嗎？我的怒嗎？我的怨嗎？”
還是沒有回答。
“你不是。你是我的怕。我怕死。怕一個人。怕沒人記得我。”
鏡子裡的他笑了。不是陰冷的、邪惡的、像刀一樣的笑，是溫暖的、柔和的、像陽光一樣的笑。老人也笑了。
林夜是在這天下午進入映象世界的。不是從試衣間進的，是從任何有鏡子的地方進的。映象世界快塌了，門也鬆了。他只需要找到一面鏡子，按上去，就能進去。他在百貨大樓的洗手間找到了一面鏡子。鏡子不大，只有臉盆那麼大，但夠用了。他伸出手，按在鏡子上。閉上眼睛，用額頭抵住鏡子，感覺自己在下沉。沉進鏡子裡，沉進一個正在崩塌的世界。他睜開眼，看到了灰色的街道，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但天上有裂紋，地從腳下裂開，牆在搖晃。他站在那裡，等著。等了一會兒，聽到了哭聲、喊聲、求救聲。他循著聲音走過去。走到牆角，看到劉先生蹲在那裡，抱著頭，哭著。
“劉先生。”
劉先生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腫了，臉上全是淚。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
“林夜。你來了。”
“來了。”
“你是來救我的嗎？”
“是。”
劉先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林夜蹲下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很瘦，很有力。
“跟我走。”
劉先生站起來，跟著他走。他們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又一條街。周圍的東西在塌。牆倒了，砸在地上，碎成粉末。路裂了，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天上有碎片掉下來，砸在地上，砸在車上，砸在屋頂上。劉先生不敢看。他閉著眼睛，跟著林夜走。林夜的手很穩，不抖。他的手很暖。
走到趙小姐那裡，她還在牆邊站著，手按在牆上，等著。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林夜，笑了。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臉上沒有淚。她沒哭。她從第一天起就沒哭。她知道會有人來救她。她等著。
“林夜。你來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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