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是在林夜從江城回來的第十二天開始畫新畫的。她把那幅畫了一年多的《棗樹下》從客廳的牆上取下來,卷好,用牛皮紙包了,放在櫃子裡。不是不喜歡了,是畫完了。她畫了一年多,畫上了所有人。林夜、蘇沐晴、林陽、林暗、林婉清、墨羽、趙鐵軍、老張、李姐、王浩、陳小蕾、白夜、九尾、阿念。每個人都在。畫裡的棗樹從發芽畫到開花,從開花畫到結果,從結果畫到落葉,從落葉畫到落雪。一年四季都在上面。墨羽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包起來。
林婉清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銀耳燉了一下午,稠稠的,甜甜的,放了紅棗和枸杞,很香。她看到墨羽在包畫,愣了一下。
“墨羽。畫完了?”
“畫完了。”
“不掛了嗎?”
“不掛了。已經畫完了。掛了一年多了。該換了。”
林婉清沒有問她要換什麼。她把銀耳湯放在桌上,轉身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站在水池前,沒有洗東西。只是站著,聽著水聲。她知道墨羽要畫新的了。畫那幅畫裡的人還在,畫裡的人不在了。趙鐵軍去了帝都,林暗在北方,白夜死了,九尾消失了,阿念也走了。畫上的人還在笑,但他們不在了。墨羽要畫現在。畫留下來的人。
墨羽把新畫布鋪在桌上。畫布是白色的,很大,比老的那幅大一圈。她拿起畫筆,蘸了顏料。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紅色,不是藍色。是灰色。灰得像冬天的天空,灰得像棗樹光禿禿的枝幹,灰得像趙鐵軍走的那天穿的棉襖。她在畫布上畫了一筆。灰色的,很長,從左邊畫到右邊。又畫了一筆,灰色的,從上邊畫到下邊。一個十字架,不是耶穌的十字架,是路的十字架。一條路從這裡到那裡,一條路從那裡到這裡。兩條路交叉的地方,有一棵樹。棗樹,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沒有花,沒有果。
林陽從練刀回來,站在墨羽後面,右眼看著那幅畫。“墨羽。你在畫什麼?”
“畫棗樹。”
“棗樹怎麼了?”
“沒有棗了。”
林陽看著畫上的棗樹。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沒有花,沒有果。他看了一會兒。“你畫的是冬天。”
墨羽沒有回答,又拿起筆蘸了灰顏料。這一次,她在棗樹下畫了一個人。小小的,遠遠的,看不清臉。只看出是一個男人,穿著黑色風衣,站在樹下,仰著頭看樹枝。他的左眼閉著,右眼很亮。
“林陽。這是誰?”
“哥哥。”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的左眼閉著,右眼很亮。哥哥就是這樣。”林陽停了一下。“墨羽。他沒有笑。”
墨羽看著畫上的林夜。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閉著,嘴角沒有上揚。他沒有笑,但也沒有難過。只是平靜,像是在看一棵樹。
“林陽。”
“嗯。”
“你哥哥變了。”
“哪裡變了?”
“他不往前看了。他看著樹了。”
林陽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畫上的林夜站在棗樹下,仰著頭看樹枝。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湖水。沒有風,就沒有波瀾。
那天晚上,墨羽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棗樹下又加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大褂,頭髮紮成馬尾,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在看著畫上的林夜。
“蘇沐晴。”墨羽輕聲說。她沒有畫蘇沐晴的臉,只是一個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