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打完電話的第三天，林暗的明信片到了。不是郵遞員送來的，是林夜自己去郵局取的。他每隔三天去一次郵局，開啟信箱，看看裡面有沒有信。信箱是綠色的，釘在郵局門口的牆上，上面寫著“林夜”兩個字。他用記號筆寫的，字跡很醜，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他開啟信箱，裡面躺著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他認得這個字跡。林暗。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明信片。白色的底，正面印著一張照片——大海。不是華東的灰色的海，是藍色的，很深很遠的藍。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遠處有一隻海鷗，翅膀展開，像是在飛。天空是藍色的，有幾朵白雲，胖乎乎的，像。明信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林暗的筆跡，比之前更工整了。
“林夜，我看到海了。藍色的，很大，看不到邊。海浪很大，聲音也大，轟隆隆的，像打雷。我站在海邊，看了很久。海水很涼，淹過腳踝。我沒有鞋，捲起褲腿，踩在水裡。沙子很細，很白，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癢癢的。很好看。棗熟的時候回來。——林暗。”
林夜把明信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的手指在“棗熟的時候回來”那行字上慢慢滑過。林暗寫“海”的時候，三點水的前兩點寫得重，最後一點寫得輕。林暗沒見過海，他不知道海是什麼樣的，但他看到了，他記住了。藍色的，很大，看不到邊。海浪很大，聲音也大，轟隆隆的，像打雷。海水很涼，淹過腳踝。沙子很細，很白，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癢癢的。他把這些寫下來，寄給林夜。林夜沒有看到海，但他看到了明信片。明信片上的海是藍色的，浪是白色的，天也是藍色的。他看到了。
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她把咖啡遞給林夜，自己喝了一口。
“林夜。林暗寄明信片了？”
“對。”
“說什麼？”
“說他看到海了。藍色的，很大，看不到邊。海水很涼，淹過腳踝。沙子很細，很白，從腳趾縫裡擠出來。”
蘇沐晴看著他。“他還說了什麼？”
“還說棗熟的時候回來。”
蘇沐晴沉默。她看著明信片上的海。藍色的，很大，看不到邊。她想起了華東的海。華東的海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沙灘也是灰色的。林暗看到的海是藍色的。他走了很遠，從灰色的海走到了藍色的海。他還會走更遠，走到更藍的海，走到海的那一邊，走到棗熟的時候。
“林夜。”
“嗯。”
“他會回來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林暗。”
蘇沐晴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他的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
那天下午，林夜把明信片夾在父親的筆記本里。和前面四張放在一起。一張雪，一張綠，一張花，一張樹，一張海。冬天，早春，晚春，初夏，夏天。他看著那些明信片，一張一張地看。從雪看到海。從冬天看到夏天。林暗從北方走到了海邊。他走了很遠，走了大半年，從冬天走到夏天，從雪地走到海邊。他的字從潦草變得工整。他的畫從山變成了海。他還會走。走到秋天，走到棗熟，走回家。
蘇沐晴走進書房，站在他旁邊。“林夜。林暗的明信片，你收好了？”
“收好了。”
“給我看看。”
林夜把筆記本遞給她。她翻開，一張一張地看。雪，綠，花，樹，海。雪已經化了。山已經綠了。花已經開了。樹已經發芽了。海已經看到了。下一步他去看什麼？她不知道，但她覺得，他該回來了。他看了很多，走了很多，夠了。該回來了。
“林夜。”
“嗯。”
“你寫信給林暗了嗎？”
“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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