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從戈壁灘回來的第三天,方知遠帶他又去了一趟山洞。不是他不相信林夜看到的壁畫,是他想親眼看看那塊封印石原來的位置。他是考古學家,一輩子都在和石頭打交道,他知道石頭會說話,但前提是得先找到它說話的位置。石頭的紋路朝向、周圍的土質、與壁畫之間的距離,每一樣都可能藏著資訊。一個符文的傾斜角度就能推翻一整段歷史。他信林夜,但他更信證據。
兩人在清晨出發,一人一個揹包。包裡裝著水、乾糧、手電筒、指南針、地圖,還有那塊從泥土裡挖出來的封印石。方知遠把石頭用宣紙包好,放進鐵盒子裡,又在鐵盒子外面裹了一層油布,塞進揹包最深處,拉鍊拉了兩道,最外面還繫了一道繩子。他怕丟。這石頭不是他的,是一萬年前的人留下的,他只是經手摸一摸,替他保管幾天。弄丟了,一輩子都還不清。
他們走了一天一夜。從清晨走到天黑,從天黑走到天亮。方知遠的腿不好,膝蓋有骨刺,走平路都疼,更別說走戈壁灘了。林夜扶著他走,走到後來幾乎是在揹他。方知遠的揹包在林夜肩上,他的揹包也在林夜肩上。林夜一個人揹著三個包,一步一步走在沙子上。他沒有抱怨,方知遠也沒有抱怨。兩個人都沒有喊停,他們停不下來。一旦停了,再站起來就更難了。
在山洞口,方知遠跪下用手摸了摸洞口外的地面。那些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的石頭看得他眼睛發直。他掏出放大鏡趴在石面上看,石頭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天然生成的,是被人拿著尖石頭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面積很大,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十幾米外,像某種儀式性的廣場。他趴在地上拍了十幾張照片,又在筆記本上畫了地形圖。每一條紋路的方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來,走進山洞。林夜跟在後面,開啟手電筒,光柱照亮了洞壁。方知遠從第一幅壁畫開始看,每一幅都要看很久。他把刻痕的走向、線條的粗細、石頭表面有沒有起過酥皮全記在筆記本上。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看的。他的手指順著刻痕慢慢滑過,從一條滑到另一條,從另一條滑到下一條。他摸了一萬多紋路。林夜站在後面,手電筒的光一直為他舉著。手痠了換左手,左手痠了換右手。他沒有催,什麼也沒有說。
方知遠看到最後一幅壁畫時,整個人趴在地上。他把臉湊近那個拳頭大的坑,手電筒從側面打光,照出坑壁上一圈一圈的紋路。紋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磨出來的,用很粗的石器磨了很久。坑底是平的,平得不像是天然的石頭。他用手摸了摸坑底。坑底有一層黑色的粉末。他颳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嘗,告訴林夜是血。一萬年前的血。苦的,澀的,帶著鐵鏽燒過的焦味。
方知遠從揹包裡拿出鐵盒子。解開繩子,拉開拉鍊,撕開油布,開啟盒子,取出宣紙包,展開宣紙,露出那塊黑色的石頭。他把石頭放進坑裡。不大不小,剛好合適。像是為它量身定做的。石頭放下去的那一刻,洞裡起了風,不是從洞口吹進來的,是從洞裡往外吹的,帶著一股陳朽的氣味。
方知遠抬起頭看著林夜。“林夜。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什麼感覺?”
“有人在看著我們。”
方知遠沒有說話,他也有這樣的感覺。他知道那不是人,是風,是石頭,是一萬年前留在石壁裡的記憶。他把石頭從坑裡拿出來,用宣紙包好,重新放回鐵盒子裡,裹上油布,塞進揹包。拉鍊拉上,繩子繫好。
“林夜。這塊石頭還要再放回去。”
“什麼時候?”
“等研究完了。研究完了,就把它放回來。它應該在這裡。”
林夜點了點頭。兩人走出山洞。陽光照在戈壁灘上,金黃色的,把沙子照得像金子。方知遠站在洞口前,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林夜站在身後,沒有催他。他站得腿痠了,也不催他。
“方教授。你為什麼研究這個?”
方知遠想了想。“因為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人為什麼怕,怕了以後該怎麼辦。我以為是古人的東西,後來發現是自己的東西。在找自己為什麼會怕,怕了以後該怎麼辦。”
林夜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
“方教授。你找到了嗎?”
方知遠笑了。“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答案——站起來。怕了就站起來。別趴著。”
那天晚上,兩人在戈壁灘上露營。沒有帳篷,沒有睡袋,只有兩張防潮墊,和身上的夾克。天很黑,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方知遠躺在防潮墊上,指著天上的一顆星,說那是北極星。不會動的星。人在走,它在。人死了,它還在。怕沒了,它還在。
林夜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顆星,想起了父親。父親也喜歡看星星,抱著他坐在陽臺上,指北極星給他看。林夜不記得那顆星長什麼樣,但他記得父親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他聽著那個聲音,就睡著了。
“林夜。你怕嗎?”
”。怕“
”?麼什怕“
”。我了忘們他怕。們他到不見怕。死怕“
”。的忘會不們他“。來過翻,久很了默沉遠知方
”?道知麼怎你“
”。夜林是你為因“
。”了怕不“說在們得覺他但。麼什說清不聽。話說在人有到聽裡風在他。上臉他到吹直一,來吹向方的來他從,灘壁戈過吹風。聲風著聽,睛眼上閉他。答回有沒夜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