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廢棄工廠。
林夜靠在牆上，匕首還握在手裡，手臂在發抖。肋骨在疼，呼吸很急促，但他還活著。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他聽到腳步聲從廠房深處傳來，越來越近，但他以為是映象——不，是林影回來了。
但不是林影。
是一個穿著守夜人制服的人。
黑色制服，深色夾克，肩章上的徽章在晨光中一閃。他的臉藏在陰影裡，林夜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他走路的姿態——很快，很輕，像一個習慣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他走到林夜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林夜抬起頭，眯著眼睛，想看清那張臉。
“你——”林夜的聲音很啞，“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戴著手套的手，黑色的皮質手套——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槍。槍口對準了林夜的額頭，冰冷的金屬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林夜看著那支槍，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是守夜人。但守夜人不會用槍指著一個正在執行任務的能力者。除非他不是來執行任務的，他是來滅口的。
“誰派你來的？”林夜問。
那人還是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一點點——就在那一瞬間，一聲爆響撕裂了空氣，不是從那個人手裡的槍發出的，是從別處來的。那人的身體猛地一震，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紅色的血液在黑色制服上蔓延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像是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緩緩倒下。
趙鐵軍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支老式手槍，槍口還在冒煙。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鐵。他走上前來，一腳踢開那人掉在地上的槍，然後蹲下來，伸手拉起林夜。
“走。”趙鐵軍說，“這裡不安全。”
林夜被他拉起來，踉蹌了一下，靠在他身上。趙鐵軍的手臂很穩，像一根柱子，撐著他站起來。兩個人朝廠房外走去，腳步很快，但林夜的腿很軟，走不快。趙鐵軍沒有催他，只是放慢了步子，讓他靠著自己。
“趙叔，你怎麼進來的？”
“我在外面等了太久，聽到裡面動靜不對，就直接進來了。”趙鐵軍的聲音很平，但林夜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剛才那個人，是守夜人的人。我看到他的肩章——四道槓。”
韓松的人。韓松派來滅口的人。韓松不想讓林夜活著離開這個工廠，他偽造了一場與映象林夜戰鬥的意外死亡——能力者在執行任務中犧牲，事故，意外，所有人都會相信。
“韓松要殺我。”林夜說。
“我知道。”趙鐵軍說，“所以我進來了。”
他們走出了廠房的門。陽光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暖的，帶著深秋特有的透明感。林夜眯著眼睛，適應著外面的光線。他看到方默的車停在巷子口，方默正從車上下來，朝這邊跑來。他看到蘇沐晴也從巷子口衝了過來，跑得很快。他看到白鴉站在巷子對面的屋頂上，手裡拿著一把狙擊槍——是她開的槍？還是趙鐵軍？
然後他聽到了第二聲槍響。
不是從廠房裡來的，是從遠處來的。槍聲在巷子裡迴盪，像一塊石頭扔進水池，激起的漣漪在牆壁之間彈來彈去。趙鐵軍的身體猛地一震，向前傾倒。他的手從林夜的肩膀上滑落，整個人往前撲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夜愣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趙鐵軍倒在地上，看著他後背上的血洞，看著血液在深藍色的夾克上蔓延開來，像一朵在冬天盛開的花。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他看到蘇沐晴在喊，看到方默在跑，看到白鴉從屋頂上跳下來。但那些聲音都被隔絕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跪下來，跪在趙鐵軍身邊，伸出手，按住了他後背上的傷口。血從手指縫裡湧出來，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的氣味。趙鐵軍的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半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著什麼。
“趙叔。”林夜的聲音在發抖，“趙叔——你看著我。”
趙鐵軍的眼睛動了，慢慢地，艱難地，聚焦在林夜的臉上。他看著林夜，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林夜俯下身，耳朵湊近他的嘴邊，聽到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那個聲音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漣漪很小很小。
“小子——別哭——”
“站直了。”
他的手從趙鐵軍的傷口上滑落了。血液還在湧，但沒有再被按住。地面上的血越聚越多，像一面不規則的鏡子，映著十一月的灰白色天空。林夜跪在那面血鏡旁邊，看著趙鐵軍半睜著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閉上，還在看著某個方向，像是還沒有看完他想看的東西。
“趙叔。”林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話，“你起來——你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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