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臨時住所。
林夜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顆棗核——剩下的兩顆，一顆給了趙鐵軍，兩顆還在他手裡。他把它們攥得很緊，緊到掌心的皮膚被硌出了深深的印子。他沒有感覺到疼，或者他感覺到了，但沒有在意。此刻他的身體像一座被抽空了的房子，所有的痛都被擋在門外。
蘇沐晴坐在他旁邊，半側著身面對著他，像一座隨時準備伸出手去攔住他的牆。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等著。白鴉在窗邊站著，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著外面的街道。方默出去了，去準備車和路線，說兩個小時後回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呼吸聲和窗外遠處的車流聲。
林夜忽然站起來。
蘇沐晴抬頭看他。他朝門口走去，腳步很快，像是突然決定了什麼事情。蘇沐晴站起來，跟上他：“林夜，你去哪？”
“出去走走。”
“現在？”
“就一會兒。”他推開門，走進樓道。蘇沐晴跟在他身後，保持兩步的距離。她不想攔他，因為他需要透透氣，需要從這間憋悶的房間裡走出去，需要走在真實的陽光下，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會兒。
林夜走下樓，推開樓門，走進巷子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已經是午後了，太陽偏西，光線變得斜長而溫和。他沿著巷子朝前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走。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蘇沐晴跟在後面，腳步聲更輕，像一個影子。
巷子拐了一個彎，前面是一片小小的居民區，灰色的樓房，樓下的花壇裡種著枯黃的菊花。一個老人坐在花壇邊曬太陽，身邊趴著一隻黃貓。貓抬起頭看了林夜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林夜在花壇邊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隻貓，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他想到了趙鐵軍，想到趙鐵軍也曾這樣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睛看遠處的海。
他轉過身，想往回走。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不是情緒，是一種很純粹的、不屬於任何詞語的感覺，像一座壩塌了，所有的水都湧了出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管裡的血像是在沸騰，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夜？”蘇沐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了？”
他聽到了她的聲音，但他無法回答。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他的手在抖，身體在抖，骨頭在叫，肌肉在抽搐。夜之瞳的力量在胸腔裡翻湧，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感覺到了主人的痛苦，開始瘋狂地撞擊牢籠的欄杆。
蘇沐晴跑到他面前，看到他蒼白的臉，看到他眼睛裡翻湧的光。那道光不再是溫暖的，是一種刺目的、灼熱的白色，像太陽碎片卡在了瞳孔裡。他的身體周圍出現了微弱的氣流波動，空氣在扭曲，像被高溫炙烤。
“林夜，看著我。”蘇沐晴伸手捧住他的臉，掌心貼著他的臉頰，強迫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瞳孔在閃爍，白光與黑暗交替，忽明忽滅。“林夜，是我。蘇沐晴。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穿過那層厚厚的、隔在他和世界之間的玻璃，到達了他的耳朵。他聽到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海浪拍打著礁石。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一，二，三，四，五。他在心裡數數。每次數到五就重新開始。這個方法是他自己發明的，在華東分部訓練的時候，每當力量失控，他就用這個方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他瞳孔裡的光在慢慢暗淡下去。身體周圍的空氣波動消失了，呼吸開始平穩下來，顫抖從劇烈的抽搐變成了輕微的震顫，然後又變成了靜止。
蘇沐晴的手還捧著他的臉，掌心很暖。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裡那道微弱的光。它還在，但很弱，像一個在風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被吹滅。
“沒事了。”蘇沐晴的聲音很輕，“沒事了，你控制住了。”
林夜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只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我——”
“你想哭就哭。”蘇沐晴說，“你可以哭的。”
林夜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眶很熱，很酸，但他哭不出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久到忘了怎麼哭。眼淚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不來，像一個被堵塞了的泉眼。
“我哭不出來。”他說。
蘇沐晴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把他拉進了懷裡。她抱住了他，很緊，像一個母親抱住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她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她的呼吸撫過他的頭髮。他站在那裡，被她抱著，身體僵硬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他的肩膀沉了下來，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哭。但他感受到了她的體溫，感受到了她的心跳，感受到了那種被人接住的感覺。
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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