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前往華東分部的路上。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兩側是灰白色的田野和遠處連綿的山丘。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融融的，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透明感。林夜靠著座椅，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腦子裡一直在轉——華東分部，陳國棟的辦公室，那面牆後面藏著的東西。龍飛說那是一份名單，七個人的名字，每一個都有確鑿的證據。如果他能拿到那份名單，他就能知道暗月教在守夜人內部埋了多深的釘子。趙鐵軍的仇，也許就能報。
方默開車的時候很少說話。他專注於路況，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像一個天生的瞭望手。但今天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打破車廂裡某種脆弱的平衡：“林夜，你想過沒有——如果陳國棟的證據不是真的呢？”
林夜睜開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陳國棟留下的那份名單，是假的呢？如果他是為了引你上鉤，才故意留下那份名單的呢？”方默的聲音很平，像在討論一個邏輯問題，“你想想——陳國棟是被定罪的臥底。他留下的任何東西，都可能被質疑。如果我們按照那份名單去抓人，結果發現名單上的人都是清白的，會怎樣？”
林夜沉默了。他坐在那裡，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路面，腦子裡快速運轉著。如果方默說得對——如果陳國棟的名單是假的，那他就是被人利用了。被陳國棟利用，被龍飛利用，被某個躲在暗處的人利用。他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棋盤上，像一顆被推著走的棋子。
“但方默。”林夜說，“如果那份名單是真的呢？如果陳國棟花了十年時間確認的那七個人，真的是暗月教的臥底呢？如果我們因為懷疑他而放棄那份名單，那些人就會繼續潛伏下去，繼續害人，繼續在守夜人內部製造更多的背叛。”
方默沒有反駁。他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因為懷疑就不去確認。所以——你拿到那份名單之後，要先驗證。不要直接行動。驗證每一個名字，確認每一份證據，確保每一條線索都是真的，然後再動手。”
林夜點了點頭。他重新靠回座椅裡，看著窗外流動的風景，心裡有了一個計劃。拿到名單，驗證真偽，確認臥底的身份，然後一個個地拔掉。
方默又說了一句話，聲音更輕了一些：“還有一件事——白鴉剛才發了一條訊息。白夜想見你。”
林夜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白夜。那個一直在暗中關注著他、卻又始終沒有真正露面的男人。第一任夜之瞳容器，被夜之主拋棄後活下來的倖存者。白夜說過“三天之內，我來接你”，但現在已經過去了遠比三天更長的時間。白夜沒有來，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候？”林夜問。
“今天晚上。”方默說，“你拿到陳國棟的東西之後，白夜會在華東分部附近等你。他會告訴你他計劃的下一個階段。”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知道我要回華東分部？”
“他知道。”方默說，“他知道你的一切。”
林夜看著窗外的天空，雲層在緩緩移動，像一艘艘無聲的船。“好。”他說，“告訴他，我會去。”
方默點了點頭。車子繼續朝前開，穿過灰白色的田野和連綿的山丘，駛向華東的方向。午後陽光斜斜地落在擋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暈，像一道暖色的幕布在緩緩拉開。
晚上七點，車子駛入了華東分部的停車場。天色已經暗了，路燈的光在夜風中搖動，把地面上的落葉照得忽明忽暗。林夜推開車門，站在夜色中，看著那棟熟悉的灰色建築。門廊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像一個沉默的招手。他已經離開了一個多月，但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和離開時一樣。三樓的視窗還亮著燈，二樓走廊盡頭的燈也沒關。
他穿過停車場，走進那棟建築的大門。走廊裡很安靜，能聽到遠處某個房間裡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和他離開之前一樣。熟悉的地板，熟悉的牆壁，熟悉的空氣裡那股舊書和清潔劑的混合味道。他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一下，一下。三樓。走廊盡頭是陳國棟的辦公室，門關著，門把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像是在等待什麼——也許是在等陳國棟從裡面走出來，像以前一樣板著臉，說一句“你來了”。但門沒有開，也沒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林夜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站在黑暗裡，等眼睛適應了光線，然後走到陳國棟的辦公桌前。桌子上的檔案已經被清空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桌面和一臺電腦的輪廓。抽屜也是空的。所有的東西都被收拾走了，像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但龍飛說東西在牆後面。
林夜走到辦公桌後面的那面牆前，伸手敲了敲牆壁。聲音很實，像是實心的。他用指關節敲得更用力了一些——空心的。那面牆的某一處是空心的。他順著牆面一寸一寸地摸索，手指在牆面上劃過，感受著每一處細微的凹凸。在靠近牆角的位置，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條几乎察覺不到的縫隙。很細，像紙片切割出來的，如果不仔細摸，根本不會注意到。
林夜從腰後拔出匕首，把刀刃插進那條縫隙裡，輕輕一撬。一塊大約四十釐米見方的牆面鬆動了，整塊向外彈出，露出後面一個很小的夾層。夾層裡放著一個金屬盒，大約巴掌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把小鎖。林夜把金屬盒拿出來，放在辦公桌上。他沒有開啟它。因為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或者在這座城市的某條街上，有一個人正在等他。
他把金屬盒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走出了陳國棟的辦公室。在華東分部附近的一條小巷裡，路燈很暗，牆邊靠著一個人影，穿著深灰色的風衣，身材瘦高，輪廓在暗黃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白夜。
白夜轉過身，看著林夜，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很久遠的沙啞：“你拿到了。”
“拿到了。”林夜說。
白夜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你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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