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方知遠就起來了。他從睡袋裡鑽出來,把睡袋疊好,塞進揹包裡,把筆記本從揹包側兜裡抽出來,翻開看了一眼。火光早就滅了,帳篷裡很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月光,銀白色的,很淡。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揹包裡。揹包很重,他背了幾次才背起來,用手撐著地面穩住身子,把帶子緊了緊,繫好腰釦,走出帳篷。林夜已經站在帳篷外面了。他的衝鋒衣拉鍊拉到頂,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右眼看著方知遠,左眼閉著。蘇沐晴站在他旁邊,正在往揹包裡塞水壺。林陽站在蘇沐晴旁邊,手裡握著那把新刀鞘,右眼看著遠處的山,左眼閉著。墨羽站在林陽旁邊,手裡沒有拿畫,那幅畫留在華東了,她只帶了畫本和鉛筆。林暗站在墨羽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從海邊撿回來的黑石頭,握在手心裡,又放回去。
先遣隊的人也起來了。那個姓孫的工程師蹲在帳篷外面,把探地雷達的探頭從箱子裡取出來,接上線,又檢查了一遍電池。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根線都要反覆確認,插進去拔出來,再插進去。
方知遠走在最前面,林夜走在他旁邊,蘇沐晴走在林夜後面,林陽走在蘇沐晴後面,墨羽走在林陽後面,林暗走在墨羽後面,先遣隊的人走在最後面。天還沒亮,東方的天空泛著一抹魚肚白,星星還在頭頂上亮著。山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碎石在腳下嘩啦嘩啦地往下滾。方知遠走得很慢,但很穩,他的腿不抖了。林夜走在他旁邊,右眼看著路,左眼閉著。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山谷。石陣還在,那些石頭,那些石柱,那些石板,那些刻痕。方知遠蹲了大半年的地方。他沒有停下來,從石陣旁邊走過去,繼續往山谷深處走。林夜跟在他後面。他不知道方知遠要帶他去哪裡,他沒有問,只是跟著。風很大,吹得他的衝鋒衣嘩嘩響。方知遠的夾克也被吹得嘩嘩響,他的白頭髮亂飛,他沒有理。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方知遠停下來了。他站在一塊大石頭前面,石頭很高,比他還高,表面是黑色的,光滑的,沒有刻痕。他伸出手,按在石頭上,石頭很涼。他按了很久,然後繞到石頭後面。
門在那裡。不高,只到方知遠的肩膀,寬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門是石頭做的,灰色的,很淺的灰,近乎白。門上面刻著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和之前石板上的字一樣——“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一代一代,一世一世,接力了一萬年。血放完了,火滅了,人死了。但勇氣還在。以後的人,你們不要怕。”方知遠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他還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林夜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字,也看了很久。他不認識,但他知道它們寫的是什麼。方知遠告訴他了。他記住了。
“林夜。就是這裡。”
林夜看著那扇門。門關著,門縫很窄,窄到只能伸進去一隻手。方知遠說他擠進去了,走了一百步,又走了一百步,沒有到頭。他不知道通道有多長,不知道通向哪裡,不知道盡頭有什麼。他退出來了。他在等他們來。
“方教授。進去過幾次?”
“一次。就一次。一個人,不敢再進去了。”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按在門上。石頭很涼,很光滑,像冰。門縫裡透出風,涼的,乾的,帶著沙子的味道。他把手指伸進門縫,摸了摸裡面的石頭。石頭也是涼的。他把手縮回來,退後一步,右眼看著那扇門,左眼閉著。
“我進去。”
“現在?”
“現在。”
蘇沐晴拉住他的手。“林夜。你一個人?”
“一個人。”
“我跟你去。”
“不用。”
“為什麼?”
“因為裡面窄。人多進不去。”
蘇沐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從他手臂上滑下去,垂在身側。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著回來。”
林夜看著她。“好。”
他側身擠進門縫。門縫很窄,他的肩膀卡住了,他側了側身,把左肩收進去,右肩擠過去,整個人進去了。裡面很黑,手電筒的光柱照不到盡頭。地上有灰,很厚的灰,踩上去軟軟的,像雪。灰是黑色的,細得像麵粉,一踩就揚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他用手電筒照著往前走,走了一百步,沒有到頭。又走了一百步,還是沒有到頭。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步,通道很長,兩邊是石頭,黑色的,光滑的,沒有刻痕。他停下來,把手電筒照在石壁上。石壁上什麼都沒有。他繼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電筒照一照前面,照一照兩邊。通道一直在延伸,看不到盡頭。他停下來,把手電筒照向前方。光柱消失在黑暗中,沒有照到任何東西。他站在那裡,聽著風聲。風從通道深處吹過來,嗚嗚的,像狼叫。他想起方知遠信裡寫的那句話——“通道很長,不知道通向哪裡。”他沒有繼續走,站在那裡,把手電筒照向身後。身後的通道也很長,也看不到盡頭。他不知道自己在通道的什麼位置,不知道離入口有多遠,離盡頭有多遠。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一百步,又走了一百步,看到了光。門縫裡透進來的光,很弱,但能看到。他加快了腳步,走到門前,側身擠出去。蘇沐晴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柱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她沒有問他“裡面有什麼”,也沒有說“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林夜從門縫裡擠出來,站在她面前。
“林夜。裡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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