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方知遠就起來了。他沒有疊睡袋，也沒有看筆記本。他走到門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門縫下面的坑。坑又深了一些，昨天挖到小腿，今天快到膝蓋了。他用手電筒照著坑底，土層的顏色變了，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暗紅色的土裡夾著黑色的顆粒，比之前的更細，更密。他用手指捏起一顆黑色的顆粒，放在舌尖上嚐了一下。苦的，澀的，鐵鏽味更重了。這不是普通的土，是燒過的土，是血滲進土裡燒過的痕跡。
林夜從帳篷裡走出來，手裡提著鐵鍬。他沒有說話，走到門前，跳進坑裡，開始挖。蘇沐晴跟在後面，把挖出來的土用鐵鍬推到一邊。林陽和林暗輪流換手，一個人挖累了換另一個人。方知遠蹲在坑邊，用手電筒照著坑底，看著土層的顏色變化。
姓孫的工程師把探地雷達的探頭貼在坑壁上，螢幕上顯示出地下的剖面圖。方知遠蹲在螢幕前面，看著那些波形圖。波形圖在暗紅色土層的位置出現了異常，不是直線的，是彎曲的，像波浪。他用手指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位置是土層分界線，線的下面是空的。
“方教授。下面有東西？”林夜停下來，扶著鐵鍬問。
“有。空洞。不大，但很深。”
“多深？”
“不知道。雷達波打下去，沒有反射回來。”
林夜沒有說話，繼續挖。一鍬，兩鍬，三鍬。暗紅色的土一鍬一鍬地剷出來，堆在坑邊。黑色的顆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土的顏色越來越深，從暗紅變成了深紅，從深紅變成了黑紅。方知遠蹲在坑邊，用手電筒照著坑底。坑底的顏色幾乎是黑色的了，像是被火燒過的炭。
“林夜。停一下。”
林夜停下來，把鐵鍬插在土裡。方知遠跳進坑裡，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土是松的，軟的，不像上面的夯土那麼硬。他用手扒了扒，土很容易就扒開了。扒開以後，下面是一層碎石。碎石是黑色的，稜角分明，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敲碎的。他把碎石一塊一塊地撿出來，放在坑邊。碎石下面是一塊石板，灰色的，很淺的灰，近乎白，和門上的石頭一樣。
“林夜。挖到了。”
林夜跳進坑裡，蹲下來，看著那塊石板。石板不大，長寬各一尺，厚度看不出來，邊緣被碎石和土埋住了。他用手扒了扒石板邊緣的土，石板很厚，大約兩指厚。他用手指敲了敲，聲音很悶，下面是空的。
“方教授。下面是空的。”
“我知道。”
方知遠站起來，從坑裡爬出去，走到帳篷旁邊，從揹包裡拿出一根鋼釺。鋼釺很長，有一人多高，一頭是尖的，一頭是圓的。他回到坑邊，把鋼釺插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往下探。鋼釺下去了一尺，沒有到底。又下去一尺，還是沒有到底。又下去一尺，還是沒有到底。他拔出來鋼釺，鋼釺上沾著黑色的土，很細，很乾。他把鋼釺放在坑邊，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個洞。洞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
姓孫的工程師把探地雷達的探頭貼在石板旁邊的土壁上，螢幕上顯示出地下的剖面圖。這一次，波形圖在石板下面的位置幾乎是平直的，沒有反射。方知遠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用手指在螢幕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的下面什麼也沒有。
“林夜。下面很深。雷達打不到底。”
林夜沒有說話。他跳進坑裡，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石板。石板很涼，很光滑，像冰。他用手指敲了敲，聲音很悶。他用手扒了扒石板邊緣的碎石，碎石很多，一塊一塊的，堆得很緊。他扒了很久，手指磨破了，血滴在碎石上，他沒有停。
“林夜。先上來。明天再挖。”
林夜停下來，把鐵鍬插在土裡，從坑裡爬出來，站在方知遠旁邊。他的手指在流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沒有包紮，就讓它流著。蘇沐晴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創可貼，撕開，纏在他的手指上。創可貼是膚色的，纏了兩圈，把傷口蓋住了。她按了按，確認貼緊了，才鬆開手。
那天晚上，大家圍坐在篝火旁。方知遠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畫著門的那一頁，在門的前面畫了一個坑，在坑的下面畫了一塊石板，在石板的下面畫了一個問號。他在問號的後面又畫了好幾個問號，每一個都比前一個大。他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
林夜坐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棗核，握在手心裡。他把棗核塞進衣服裡，貼著胸口。
“方教授。石板下面是什麼？”
“不知道。也許是通道，也許是墓室，也許是別的東西。”
“什麼時候挖開？”
“明天。明天把石板撬開。”
那天夜裡，林夜一個人坐在門前。月光照在門上，照在那些字上，把刻痕照得很深。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從第一個摸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摸回頭。他把手縮回去，放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顆棗核，他握住了它。他站起來，走進帳篷。蘇沐晴躺在睡袋裡，睜著眼睛看著他。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明天撬開石板。下面是什麼，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