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撬開後的第五天，方知遠決定繼續往下挖。第二層挖穿了，下面是空的，和第一層一樣。林夜繫著繩子下去了一趟，又上來了。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石頭，黑色的，光滑的，沒有刻痕。方知遠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看了一整個上午。陽光從洞口斜照進去，照亮了洞壁。洞壁是黑色的，光滑的，像鏡子，但沒有映出任何東西。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洞壁，石頭很涼。他用手敲了敲，聲音很悶，像是敲在實心的東西上，不是空的。但下面是空的。他知道下面是空的。林夜下去過，到底了，什麼都沒有。他不甘心，他覺得下面還有東西。
“林夜。往下挖。把洞挖大。挖到能彎腰進去。”
林夜跳進坑裡，拿起鎬頭，開始鑿洞壁。洞壁很硬，一鎬下去只能鑿下一小塊。他鑿了很久，洞壁被他鑿掉了一層，露出下面的石頭。下面的石頭也是黑色的，光滑的，和上面一樣。他又鑿掉了一層，下面還是黑色的，光滑的。他鑿了一層又一層，鑿到胳膊酸了，虎口裂了，血從手套裡滲出來。
方知遠蹲在坑邊，用手電筒照著洞壁。洞壁的顏色沒有變，一直都是黑色的，光滑的，沒有刻痕。他把手電筒關掉，閉上眼睛，用手摸著洞壁。石頭很涼，很光滑。他的手指在石頭上慢慢滑過，從左邊滑到右邊，從右邊滑到左邊。他摸到了一道刻痕。很細，很淺，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到。他把手電筒開啟，照著那道刻痕。刻痕很細，很淺，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他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底部是V形的，是金屬工具刻的。不是石頭工具。石頭工具刻出的刻痕底部是U形的。這道刻痕是V形的，是金屬工具刻的。一萬年前，有人用金屬工具在這裡刻了一道痕。
“林夜。挖到了。”
林夜停下來，把鎬頭靠在坑壁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刻痕很細，很淺，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到。他把手電筒湊近了看，刻痕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剛刻上去的。
“方教授。這是什麼？”
“不知道。但這裡有人來過。一萬年前的人來過這裡。他們在這裡刻了這道痕。”
方知遠把手電筒遞給林夜，讓他照著刻痕。他在筆記本上畫了那道刻痕的形狀——一道線，很短，很直，沒有彎曲。他在那道線的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在箭頭的旁邊寫了一行字——第一道刻痕，深度XX米，V形底，金屬工具刻。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揹包裡。
姓孫的工程師把探地雷達的探頭貼在洞壁上，螢幕上顯示出洞壁後面的剖面圖。這一次，波形圖在刻痕的位置出現了異常，不是直線的，是彎曲的，像波浪。方知遠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那些波浪時高時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頭後面。他在筆記本上畫了那些波浪，在旁邊寫了一行字——疑似空洞，待確認。
“林夜。往下挖。挖到空洞為止。”
林夜拿起鎬頭，繼續鑿。一下，兩下，三下。石壁被他鑿掉了一層又一層。那道刻痕還在，在石壁的深處，沒有被鑿掉。他鑿到石頭開始變了。不是顏色變了，是質地變了。變軟了。一鎬下去，能鑿下一大塊。他鑿了很久，石壁被他鑿出了一個洞。洞不大，只能伸進去一隻手。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裡面是空的。很大的空間，摸不到邊界。他把手縮回來，手背上沾了一層黑色的灰，很細，像麵粉。他用手指捻了捻，灰是滑的，沒有顆粒感。他把手背上的灰蹭在褲腿上，褲腿上留下了一道黑印。
方知遠把手伸進洞裡，也摸了摸。裡面是空的，很大的空間。他用手指敲了敲洞壁，聲音很脆，像是敲在瓷器上。他把手縮回來，手背上也沾了黑灰。他把手背上的灰蹭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
“林夜。把洞挖大。挖到人能進去。”
林夜拿起鎬頭，繼續鑿。一下，兩下，三下。洞越來越大，從拳頭大變成臉盆大，從臉盆大變成桌面大。他鑿了整整一個下午，鑿到太陽落山，鑿到天黑了，鑿到手再也抬不起來了。他把鎬頭靠在坑壁上，蹲在洞裡，用手電筒照著洞口。洞口很大，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去。他把手電筒伸進洞裡，光柱照亮了洞裡的空間。洞很大，很大，比他想象的還要大。手電筒的光柱照不到盡頭。洞壁是黑色的，光滑的，像鏡子。光柱在洞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方知遠蹲在洞口，用手電筒往裡照。他也看到了。洞很大，很大，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洞壁，洞壁上沒有刻痕。又照了照，還是沒有。他的手在發抖，手電筒的光柱在洞壁上晃來晃去。他把手電筒關掉，趴在洞口，聽裡面的聲音。風聲，嗚嗚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和之前聽到的一樣，但又不一樣。這一次，風聲裡夾雜著別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說話。他聽了很久，沒有聽清說什麼。他把頭縮回來，在筆記本上畫了洞的形狀——一個很大的圓圈，圓圈的中間是空的，沒有畫任何東西。
“林夜。明天下去。”
“好。”
那天晚上，方知遠一個人坐在門前。月光照在門上，照在那些字上。林夜從帳篷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方教授。下面是什麼？”
“不知道。也許是通道，也許是墓室，也許是別的東西。”
“明天下去就知道了。”
“對。明天下去就知道了。”
方知遠把手縮回去，放進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塊石頭，那塊最小的封印石，他握住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