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開了半個多小時，拐進了一個山溝。山溝裡有一個村子，十幾戶人家，房子都建在山坡上，高高低低的，像是摞起來的積木。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
老劉頭把三輪車停在大槐樹下，熄了火。
“到了。這就是我們村。”
林夜從車上跳下來，看了看四周。村子很小，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冷清。幾個老人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聊天。沒有人多看一眼，像是習慣了有外人來。
老劉頭帶著他們往村裡走。路是石板路，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踩上去硌腳。兩邊是石頭壘的院牆，牆頭上長著草，有的院門開著，有的關著。偶爾有雞從院子裡跑出來，咯咯咯地叫著，跑兩步又跑回去了。
“就住我家。我家房子大，夠住。”老劉頭推開一扇木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很尖，很刺耳，“我兒子在城裡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房子空著，空著也是空著。”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靠牆種著幾棵西紅柿，已經結了青色的果子。窗臺上放著幾盆花，叫不上名字，開著小黃花。正房有三間，一間堂屋，兩間臥室。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辮子，笑著。
“那是我老伴兒。走了十年了。”老劉頭順著林夜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走了好，走了享福去了。我一個人，自由。”
林夜沒有接話。他把揹包放在椅子上，走到院子裡，看著那些西紅柿。西紅柿結了很多，青色的，小的像彈珠，大的像雞蛋。他蹲下來，摸了摸最大的那顆，涼涼的，硬硬的。
“西紅柿還沒熟。得等到六月。”老劉頭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他，“先喝口水。歇一會兒，歇夠了，我帶你們上山。”
林夜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他把碗還給老劉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不歇了。現在就去。”
老劉頭看了看他，沒說什麼，把碗放在窗臺上，拄著柺杖，往院子外面走。林夜跟在後面，蘇沐晴、林陽、墨羽也跟在後面。
上山的路很難走。
說是路，其實就是人踩出來的小道，窄得只能一個人走。兩邊是灌木叢，帶刺的，颳得褲子沙沙地響。坡很陡，走幾步就要喘口氣。老劉頭走在最前面，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走得很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劉叔，你走慢點。”蘇沐晴在後面說。
“不慢不行。快了喘。”老劉頭說著，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又繼續走。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拐過一個山彎，眼前豁然開朗。山坡上搭著幾頂帳篷，帳篷前面堆著石頭，石頭旁邊蹲著幾個人，有的在敲石頭，有的在本子上畫著什麼，有的在拍照。最顯眼的是一面石牆，被挖出了大半，露在外面。石牆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方知遠蹲在石牆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刷子，小心地刷著牆上的土。他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更白了，背也更駝了，眼睛凹進去了，顴骨突出來了。他瘦了很多，瘦得像一張紙，風吹一下就能倒。
他刷得很認真，很慢，每一刷都刷得很輕。他沒有注意到有人來了，一直蹲在那裡，刷著，刷著。
“方教授。”林夜喊了一聲。
方知遠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慢慢地放下刷子，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哭過。他看著林夜，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不像笑，像哭。嘴在笑，眼睛在哭。他看著林夜，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方教授。”林夜又喊了一聲。
方知遠張了張嘴，終於出了聲。聲音很小，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林夜。你來了。”
“我來了。”
方知遠站在那裡，看著林夜，眼淚就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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