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林夜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他睜開眼睛，看到窗戶外面還是黑的，以為自己沒睡多久，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凌晨四點半。他睡了將近七個小時，比他平時睡的都多。
他躺著沒動，聽著窗外的聲音。有蟲叫，有風從山溝裡穿過的聲音，偶爾有幾聲鳥叫，聲音尖尖的，細細的，像是剛醒。他躺了一會兒，穿上衣服，出了門。
院子裡很涼。露水很重，石桌上是溼的，西紅柿葉子上掛著水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他走到院子中間，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涼，帶著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吸進去整個人都清醒了。
老劉頭的屋裡亮著燈。門開著，老劉頭坐在灶臺前面，往灶裡添柴。火光照著他的臉，紅彤彤的，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看到林夜站在門口，笑了一下。
“起這麼早？”
“睡不著了。”
“年輕人，覺少。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天不亮就起來了。那時候在海邊打魚，起得比現在還早。”
老劉頭站起來，從鍋裡舀了一碗粥，遞給林夜。粥很稠，米粒都煮爛了，上面飄著幾顆紅棗。林夜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吸了一口氣，但沒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劉叔。”
“嗯。”
“你年輕的時候在海邊打魚，見過黑色的石頭？”
老劉頭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灶裡的火，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見過。”
“能說說嗎？”
老劉頭沒有馬上回答。他往灶裡又添了一根柴，火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往上躥。他用火鉗撥了撥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劉頭的聲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書，一頁一頁地翻，不急不慢，“我在海上打魚，那天風浪很大，我本來不想出海的。但那時候窮，不出海就沒飯吃。還是去了。”
他頓了頓。
“船開出去沒多久，海面上開始冒泡。不是一般的那種泡，是很大的泡，像鍋裡的水燒開了一樣。那些泡從海底往上冒，冒上來就破了，破了又有新的冒上來。我以為是海底的什麼氣體，沒太在意。”
“後來呢？”林夜問。
“後來，那些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船開始晃，晃得很厲害。我抓著船幫，不敢鬆手。然後我看到，那些泡中間，浮上來一塊石頭。”
“黑色的石頭？”
“黑色的。很黑，黑得發亮。不是那種普通的黑色石頭，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會吸光的那種黑。你看著它，覺得光都被它吸進去了，看不到底。”
老劉頭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把石頭撈上來了。用漁網撈的。石頭不大，拳頭大小，但是很重。比同樣大小的普通石頭重好幾倍。我拿在手裡，覺得手心發熱，像攥著一塊炭。”
“那塊石頭後來呢？”
“後來我帶回家了。放在櫃子裡，放了好多年。後來有一天，家裡來了一個人，說他是收石頭的，問我賣不賣。我說不賣，他加價，我又不賣。他加了三次價，我還是不賣。他就走了。”
老劉頭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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