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殿裡出來的時候，林夜的左眼已經不疼了。
不是慢慢不疼的，是突然不疼的，像有人拔掉了插頭，所有的疼痛在一瞬間消失了。他在水裡停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皮是涼的，眼球也不跳了，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但那種不正常的感覺還在——那個巨人的眼睛，那雙閉著的、灰白色的眼皮，眼皮下面轉動的眼球。那雙眼睛在看他，一直在看他，即使他游出了石門，即使他浮出了水面，即使他躺在船艙的床上，那雙眼睛還在看他。
蘇沐晴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幫他擦頭髮。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林夜閉著眼睛，感受著毛巾的摩擦，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林夜，你睡一會兒。”
“睡不著。”
“閉著眼睛也是休息。”
林夜沒有說話，繼續閉著眼睛。他聽到了海浪的聲音，聽到了船體在水裡輕輕晃動的聲音，聽到了蘇沐晴的呼吸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安靜的、讓人安心的聲音。但那個巨人的眼睛還在，在那些聲音的後面，在更深處，在更暗的地方，一直看著他。
周潛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林夜，看了一眼蘇沐晴，輕聲說了一句“方教授來了”，然後退了出去。
林夜睜開眼睛。方知遠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來像是連續趕了好幾天的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他站在門口，看著林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方教授，進來坐。”林夜說。
方知遠走了進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把揹包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了。
“林夜，周潛把照片發給我了。神殿裡面的照片，那個巨人的照片。”
林夜看著他。
方知遠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誰聽到。
“那不是巨人。那是夜之主。真正的夜之主。”
林夜沒有說話。
“海底洞穴裡的那十二個石棺，裡面躺著的是它的身體。或者說，是它為自己準備的身體。它把自己的力量分成十二份，放在十二個身體裡。但那十二個身體都失敗了。它們承載不了它的全部力量。所以它一直在等。等第十三個。”
方知遠看著林夜，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別的光，很亮，很熱，像是在燃燒。
“你就是第十三個。不是因為它選了你，是因為你天生就能承載它的力量。你的左眼，你的身體，你的意識，天生就是為它準備的。”
林夜坐了起來，靠在床頭上。他看著方知遠，方知遠的臉很近，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刻著三十多年的辛苦、奔波和堅持。
“方教授，你怎麼知道這些？”
方知遠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神殿內部的一面牆，牆上刻著字，和北方那面石牆上的字很像，但更老，更古老。
“這面牆上寫著。一萬年前，第一批守夜人把夜之主封印在這裡。他們知道它總有一天會醒，會尋找第十三個身體。他們把它的身體封在石棺裡，把它的本體封在神殿裡。但他們也知道，封印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封印會鬆動，夜之主會醒來，第十三個會到來。”
方知遠合上筆記本，看著林夜。
“牆上還寫了另一件事。第一批守夜人在封印夜之主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秘密——夜之主不是詭異。它是詭異的源頭。所有的詭異，都是從它身上分裂出來的。它是第一隻詭異，也是最後一隻。封印了它，所有的詭異都會消失。”
林夜的手緊了一下。
“所有的詭異都會消失？”
“牆上這麼寫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萬年了，很多東西都變了。也許牆上的字是對的，也許不對。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夜之主是所有詭異的根源。解決了它，詭異復甦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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