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海待了五天,林夜每天都下水。不是去神殿,是去遺蹟的其他地方。周潛帶著他和蘇沐晴,在廢墟里慢慢地遊,一條街一條街地看,一座房子一座房子地看。他們拍了很多照片,也畫了很多張圖。方知遠在船上對著那些照片和圖紙,一點一點地復原這座萬年前的城市。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第四天的時候,方知遠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區域說,“這裡是居住區,這裡是市場,這裡是學校。一萬年前的人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工作,在這裡養孩子。他們不是士兵,不是守夜人,就是普通人。”
林夜看著圖紙上的那些格子,一個個小小的方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個方塊都是一間房子,每一間房子裡都住過人。那些人在一萬年前活著,吃飯,睡覺,吵架,和好,生孩子,養孩子,變老,死去。他們不知道一萬年後會有一個人從海底來看他們的房子。
“方教授,牆上有沒有寫,這座城市為什麼沉到了海底?”
方知遠翻著照片,找到了其中一張。那面牆上刻著一些字,比別的字大,比別的字深。
“寫了。不是沉下去的,是被淹的。一萬年前,海平面上升,城市被水淹了。人走了,城留下了。”
“他們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去了更高的地方,可能去了更遠的地方,可能死了。”方知遠的聲音很低,“一萬年了,他們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但城留下了。”
林夜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些字。他不認識那些字,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字的分量。那些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它們在那裡,在一萬年前的石牆上,告訴後來的人——我們在這裡住過,我們在這裡活過。
第五天的時候,林夜最後一次下水。
這一次他沒有去神殿,也沒有去廢墟。他一個人游到了城市的最邊緣,那裡有一道很陡的斜坡,斜坡下面是更深的海,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停在斜坡邊上,用手電筒照著下面。光柱射進黑暗裡,被吞沒了,什麼都沒有照亮。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左眼開始發脹,不疼,就是脹。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撐得眼眶有些緊。他沒有閉眼,也沒有用手去揉,就那樣讓它在脹。過了一會兒,脹感消失了,左眼看東西變得不一樣了。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他能看到黑暗中有東西。
不是海底的地形,是別的東西。是光,很微弱的光,像星星一樣,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閃爍著。那些光排成一個圓圈,圓圈的中心有一個更亮的光點,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林夜盯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神殿裡的那個巨人,想起了那雙閉著的眼睛,想起了眼皮下面轉動的眼球。那個巨人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他,即使他離開了神殿,即使他游到了城市的最邊緣,那個巨人還在看著他。
左眼裡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你看到了嗎?”
林夜沒有回答。
“那是另一個世界。我的世界。”
林夜握緊了手電筒,指節泛白。
“一萬年前,我從那裡來。來到你們的世界。你們的世界很亮,很吵,很多人。我的世界很暗,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我待了很久,久到忘了時間。我不想待了,就來了這裡。”
林夜的嘴唇動了動,終於開了口。聲音在水裡悶悶的,像是在瓶子裡說話。
“你來這裡幹什麼?”
“看看。看看你們是怎麼活的。”
“看了以後呢?”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以為它消失了。然後它又響了,還是那麼輕,那麼細。
“你們活得很累。但你們不想死。我不想活,但死不了。所以我們不一樣。”
林夜站在那裡,手電筒的光柱照著那片黑暗。那些光點還在,一閃一閃的,像星星。他想起了北方那面石牆上的字——它們從黑暗中醒來。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醒來的。詭異不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是從人心裡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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