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帝都。備用指揮中心。
林婉清不喜歡這裡。備用指揮中心比總部大樓小得多，也舊得多。走廊窄得像管道，天花板低得讓人覺得壓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溼的、發黴的氣味。她的辦公室在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個永遠不會閉嘴的人。她在這裡坐了三個小時了，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眼睛乾澀得像砂紙。
林婉清，二十六歲，總部情報中心分析員，負責監控守夜人內部通訊系統的異常訊號。她的工作很簡單——每天上班，開啟電腦，執行幾個程式，檢視系統自動標記的可疑記錄，寫一份報告，下班。簡單到無聊。但她喜歡無聊。無聊意味著安全，意味著沒有詭異，沒有內鬼，沒有那些讓她害怕的東西。她只需要跟資料打交道，不需要跟人打交道。
今天的資料跟往常不太一樣。
系統標記了一條通話記錄，時間是九月二日凌晨，總部大樓倒塌前不到一個小時。通話雙方：方建明和龍飛。通話時長：十一秒。標記原因是“通話時長異常”——方建明的平均通話時長是三分多鐘，這條只有十一秒。方建明跟龍飛的通話記錄本來就已經被系統標記了，因為頻率異常——最近三個月，方建明打給龍飛的電話比之前多了三倍。加上這條十一秒的，更不正常了。
林婉清盯著那條記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方建明死了。龍飛還活著。一個死人，在死之前不到一個小時，給活人打了十一秒的電話。他說了什麼？或者——他想說什麼？
她把通話記錄複製到一個加密資料夾裡，然後打開了方建明近三個月的完整通訊記錄。密密麻麻幾百條，大部分是打給安保中心下屬的，少部分是打給其他部門的，還有一小部分是打給幾個固定號碼的。龍飛排第一，陳國棟排第二，排第三的是一個沒有備註的境外號碼。林婉清點開那個境外號碼的詳情——歸屬地顯示“未知”，運營商顯示“未知”，基站定位顯示“無”。這個號碼被加密了，不是普通的加密，是守夜人總部內部使用的加密技術。
林婉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守夜人內部的技術。能使用這種加密技術的，只有擁有最高許可權的人。龍飛、陳國棟、方建明——他們都有這個許可權。但方建明只是一個安保中心主任，他的許可權級別不應該能接觸這種加密技術。除非，有人給了他更高的許可權。
林婉清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留下的痕跡，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島嶼。她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腦子裡在打架。
如果她上報這條記錄，她的上司會問她——你怎麼發現的？你為什麼在查方建明的通話記錄？你在找什麼？這些問題她回答不了。方建明的案子已經結了——“排除他殺可能，認定為意外事故”。沒有人要求她查方建明的通話記錄，她是自己主動查的。主動查一個已經結案的案子，在上司眼裡不是盡責，是多事。
但如果不報，這條記錄就會永遠沉在資料庫裡，沒有人會看到。方建明的十一秒電話，龍飛跟方建明的異常通話頻率，那個境外號碼的神秘加密——這些東西都會被新的資料覆蓋，像石頭沉進大海，再也找不到。
林婉清閉上眼睛。
她想起了方建明。她跟方建明不熟，只在總部大樓的走廊裡見過幾次。他總是一個人走路，步伐很快，低著頭，不看任何人。有人說他是陳國棟的人，有人說他是龍飛的人，有人說他誰的人都不是。林婉清不知道哪種說法是對的。但她知道一件事——方建明死之前，給龍飛打了電話。
林婉清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趙鐵軍的號碼。她跟趙鐵軍不熟，只在去年的聯合行動中見過一面，交換過聯絡方式。趙鐵軍當時說，“如果在總部遇到麻煩，可以找我。”她以為那只是客套話，但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趙隊，我是林婉清。總部情報中心的。”
“我記得你。”趙鐵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沙啞，“什麼事？”
“我查到了方建明的通話記錄。他死之前不到一個小時，給龍飛打了電話。十一秒。”
趙鐵軍沉默了。
“還有，方建明近三個月打給龍飛的電話比之前多了三倍。他還有一個常聯絡的境外號碼，用了總部內部的加密技術。”林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些記錄，我不知道該不該上報。”
趙鐵軍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認識林夜嗎？”
林婉清愣了一下。“聽說過。沒見過。”
“他會去找你。你把記錄給他。”
林婉清的心跳加快了。“給他？他是華東分部的人，他沒有許可權看這些——”
“他有。”趙鐵軍打斷了她，“他有的許可權比你高。”
電話掛了。林婉清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趙鐵軍說的“他有”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林夜什麼時候會來找她。但她知道，從她打這個電話開始，她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情報中心分析員了。她成了某件事的一部分——那件她一直想避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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