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九點。研究設施，大廳。
林夜走進大廳的時候，感覺今天的空氣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溫度的問題，是氛圍的問題。之前的大廳像一個實驗室——裝置、儀器、穿白大褂的技術員，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帶著一種冷靜的、職業性的氣息。今天的大廳像一個——手術室。不是給身體做手術的那種，是給靈魂做手術的那種。
金屬床在大廳中央，比第一天那張更大，上面的符文裝置也更大，符文更密集，排列更復雜。床的四角有四根金屬柱，柱子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四根被紋了身的柱子。床的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圓形裝置，比第一天的那個大一倍，上面有一百多個符文，每一個都在微微發光，像一百多隻眼睛。
周文遠站在控制檯前，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看資料。他身邊站著三個技術員，兩男一女，都在低頭操作儀器。大廳的角落裡多了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都穿著守夜人的制服，胸口彆著“監督員”的工作牌。他們是總部派來的監督人員，負責記錄測試過程，確保測試不超出規定範圍。
老陳不在。
林夜的目光掃過大廳，沒有看到老陳花白的頭髮和深藍色的工裝夾克。他不在了。也許在工作室裡，也許在別的地方，也許被周文遠支開了。林夜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大廳裡多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最遠的角落裡，背對著燈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是誰。但林夜能看到他胸口的徽章——四道槓。那是總部最高級別的標誌。
林夜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四道槓。整個守夜人總部，有四道槓的人不超過五個。是誰？龍飛？還是別的什麼人？林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來觀看測試的人，級別比周文遠高。這意味著今天的測試不只是周文遠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林夜走到金屬床邊，停下來。周文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躺上去。”
林夜躺到床上。床面很涼，金屬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和第一天一樣。但這一次，涼意更深，像要滲進骨頭裡。技術員走過來，把電極貼在他的太陽穴、手腕、胸口、腳踝上。電極比上次更多，貼的位置更密集。貼完之後，技術員又把幾條寬大的綁帶扣在他的手腕、腳踝、腰部和胸部，把他固定在床上。
林夜沒有反抗，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上方的圓形裝置，看著那些發光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旋轉，很慢，像一朵緩緩盛開的花。
周文遠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夜。他的表情和早上一樣——平靜的冷漠。像一個外科醫生看著躺在手術檯上的病人，不恨他，不愛他，只是要完成手術。
“林夜。”周文遠說，“今天的測試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身體承受測試。我們會透過符文裝置向你的身體施加壓力，測試你的肌肉、骨骼、內臟的承受極限。第二階段，力量輸出測試。我們會測試你的夜之瞳在不同壓力等級下的輸出強度。第三階段，綜合極限測試。我們會同時施加身體壓力和精神壓力，測試你在極端條件下的反應。”
林夜說：“三個階段都做完，需要多久？”
周文遠說：“看你的承受能力。普通人需要兩到三個小時。你——也許會更快，也許會更慢。”
林夜點了點頭。
周文遠轉身走回控制檯，對技術員說了一句：“開始。第一階段，第一級。”
技術員按下按鈕。
圓形裝置開始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聲音比通風口的聲音大得多，像一臺巨大的發動機在啟動。符文的光芒從微弱變成明亮，從明亮變成刺眼。林夜感覺到一股壓力從上方壓下來，像有一隻巨大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肋骨在呻吟，他的脊椎在嘎吱作響，他的內臟像被人攥在手裡，慢慢收緊。
他沒有動，沒有叫，甚至沒有閉上眼睛。他看著上方的圓形裝置，看著那些旋轉的符文，看著它們的光芒從白變藍，從藍變紫。
“第一級，透過。”技術員說，“第二級。”
壓力加倍了。林夜的呼吸變得困難，每一口吸氣都需要用力，像在吸一根很細的吸管。他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但他沒有鬆開。他沒有鬆開，因為如果他鬆開了，他就輸了。
“第二級，透過。第三級。”
壓力再次加倍。林夜的視野開始模糊，邊緣出現了黑色的斑點，像一張白紙被火燒出了洞。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很大聲，很快，像有人在敲鼓。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他的胸腔發疼。
“第三級，透過。第四級。”
壓力第四次加倍。林夜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尖叫，肌肉在撕裂，血液在血管裡狂奔。他的嘴巴里有一股鐵鏽的味道，是血。他把血嚥了回去，沒有吐出來。不能吐。吐了，就顯示出他到了極限。
“第四級，透過。第五級。”
壓力第五次加倍。林夜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白色。不是光的白，是痛的白。那種白吞噬了一切——聲音、顏色、溫度、時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他只知道一件事——痛。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從血液裡湧出來的、從每一個細胞裡爆發出來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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