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中午。帝都,研究設施附近的小旅館。
蘇沐晴坐在床沿上,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方默發來的訊息:“林夜說今天不要來。他說今天這裡會不安全,不想你受傷。”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方默的措辭很剋制,沒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斷,只是轉述。但蘇沐晴能從這行字裡讀出林夜的語氣——平靜的,剋制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林夜越是這樣說話,事情就越嚴重。她太瞭解他了。
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朝北,能看到遠處研究設施的灰色輪廓。那棟建築在正午的光線下顯得更加陰鬱,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墓碑,矗立在城市邊緣。她已經在那裡站了五天,從早到晚,風雨無阻。今天林夜說不要來。
蘇沐晴轉過身,看著房間。房間很小,床很窄,牆上的桌布翹起了角。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和一本她翻了一半的小說。她在想一個問題:去,還是不去?
林夜說“不要來”,是因為他擔心她的安全。她知道這一點。但她來這裡,不是因為她覺得林夜需要她保護,是因為她不能讓林夜覺得他是一個人。如果今天她不去了,林夜會怎麼想?他會想:蘇沐晴是不是放棄了?蘇沐晴是不是害怕了?蘇沐晴是不是覺得我出不來了?他不會說出口,他甚至不會承認自己在這麼想。但那種想法會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蘇沐晴拿起手機,給方默回了一條訊息:“告訴他,我會在。”
傳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平靜。不是妥協,不是固執,是決定。就像林夜說“明天,我會走出去”一樣,她說“我會在”。不是為了改變什麼,不是為了影響什麼,只是為了讓林夜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不會走。
她拿起外套,走出房間,下樓,穿過馬路,朝那扇灰色的鐵門走去。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飛,吹得她的外套獵獵作響。她把拉鍊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但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到馬路對面,靠著那根路燈杆,站定了。
鐵門關著。警衛站著,像兩根柱子。沒有人出來,沒有人進去。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但她不一樣了。因為她知道今天會發生一些事,一些林夜不想讓她看到的事。但她還是來了。因為她答應過他——“我等你。”不是“等你有空”,不是“等你方便”,是“等你”。不管多久,不管發生什麼。
下午一點。研究設施,B211房間。
林夜被帶出房間的時候,走廊裡的燈比平時更亮,亮得刺眼。兩個技術員走在他前面,兩個走在他後面,像一個押送佇列。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經過B210的時候,林夜看了一眼那扇門。門關著,門縫下沒有光。白鴉不在那裡了。她去哪裡了?在準備今天晚上的行動?還是已經離開了設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白鴉不會走遠。她說過“白夜在準備了”,她說過“三天”,她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經過B207的時候,林夜又看了一眼。門還是關著的,門縫下依然沒有光。那個曾經住過人的房間,現在已經空了。他不知道住過的是誰,也許是白鴉,也許是別人,也許是周文遠佈置的一顆棋子。不重要了。今天之後,他不會再看到這些門,這些編號,這些白色的牆壁。
他走進大廳。
燈全亮了,比昨天更亮。圓形裝置在金屬床上方緩慢旋轉,符文的光芒從白變藍,從藍變紫,像一朵緩緩盛開的花。金屬床上的綁帶已經解開了,鋪在床的兩側,像兩隻張開的手臂。電極整齊地排列在金屬託盤上,每一個都連線著不同顏色的電線。
周文遠站在控制檯前,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看到林夜進來,他抬起頭,表情平靜,冷漠的那種平靜。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沒有睡好,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興奮。
“林夜。”周文遠說,“第三階段測試,準備好了嗎?”
林夜走到金屬床邊,停下來,看著周文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了,至少看不出來了。周文遠已經把恐懼壓了下去,用冷漠蓋住了。但在冷漠的下面,林夜還是能看到一點東西——不是恐懼,是期待。像一個孩子等待拆開禮物,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期待。
林夜說:“準備好了。”
他躺到床上。技術員走過來,把電極貼在他的太陽穴、手腕、胸口、腳踝上,然後用綁帶把他的手腕、腳踝、腰部和胸部固定在床上。綁帶比上次更緊,勒得他的皮膚髮疼。他沒有掙扎,沒有抱怨,只是看著上方的圓形裝置,看著那些旋轉的符文。
周文遠走回控制檯前,按下按鈕。
“第三階段測試,開始。第一級,身體壓力和精神壓力同時施加。”
圓形裝置開始旋轉,速度比之前更快,聲音比之前更大。符文的光芒從紫色變成了紅色,像血。林夜感覺到一股壓力從上方壓下來,和第二階段一樣,但這一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疼痛,不是壓迫,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像有人在他的腦子裡翻找東西,翻他的記憶,翻他的情感,翻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些角落。
他的身體在抗拒,肌肉繃緊,手指攥成拳頭。但他的意識沒有抗拒,他讓它翻,讓它找,讓它看。因為他沒有什麼可藏的。他的記憶都在那裡——老劉頭的棗樹,趙鐵軍的訓練,蘇沐晴的笑容,陳國棟的背影。這些都不是秘密,這些都是他活著的原因。
“第一級,透過。第二級。”
壓力加倍了。腦子的翻找變成了撕扯,像有一隻手在他的記憶裡亂抓,把那些畫面撕成碎片,再拼成新的畫面。他看到了老劉頭,但老劉頭在哭。他看到了趙鐵軍,但趙鐵軍在流血。他看到了蘇沐晴,但蘇沐晴在轉身離開。假的。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是裝置在他腦子裡製造的幻覺。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他看到蘇沐晴轉身離開的時候,心臟還是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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