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火之後,車裡沒有馬上有人動。
三個人各自坐在原位,隔著黑暗和沉默。前方的灰霧在車窗外不遠的地方立著,不近不遠,像一個等著他們自己走進去的入口。
林暗先動了。他拉開後排的車門,冷風灌進來,他把外套帽子拉上,彎腰從座位上拎起他那隻黑色的小包。包不大,鼓鼓的,不知道塞了什麼。他關上車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彈了一下,然後被四周的寂靜吞掉了。
蘇沐晴也下了車。她繞到車尾,站在後備箱邊上,等林夜也下來。
林夜最後一個下來。他鎖了車門,把鑰匙放進外套內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的灰霧。
近距離看更不真實。霧不流動,也不翻湧,就那樣靜止地立著,像一面巨大的毛玻璃牆。牆的後面隱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物的輪廓——高的矮的,直立的傾斜的,像是被罩在一塊灰白色的紗布底下,看不真切。
這霧有多厚?林暗問。
不知道。林夜說。報告裡沒有寫穿過霧層的人回來過。
林暗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那就去試試。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林夜回答,抬腳就往霧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踩在路面的碎砂石上發出的響聲。那麵灰霧牆離他們大概五十米,走到二十米的時候他的身形就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張正在被水浸溼的紙上的墨跡,輪廓一點一點地暈開。
林暗。林夜在後面叫了一聲。
林暗停住了。他已經走到離霧牆只有七八米的地方,回過頭來。他的臉在灰霧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清楚——白的,冷的,沒有任何表情。但林夜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發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淡淡的灰綠色,像地底深處某種礦物的磷光。
林夜走過去,站到他旁邊。怎麼了?
林暗轉回頭看著霧牆。它在看我。
裡面的東西。林暗伸手,指了指霧牆的某一點。那個位置。它知道我在靠近。它在分辨我。
林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灰霧的表面什麼也沒有,平靜得像一塊凝固的膠體。但如果眯起眼睛仔細看,能隱約看到霧的表層有極細微的起伏——像水面被極輕的風掠過,掀起的波紋連一粒米的高度都不到。
你怎麼知道它在分辨你?
林暗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盯著霧牆上的某個點,大概過了十幾秒才開口。
因為我也是它的一部分。
林夜沒有接話。他看著林暗的側臉——在灰霧的映襯下,那張臉比他平時看起來更冷,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溫度。林暗的瞳孔裡的灰綠色越來越明顯了,從瞳孔中心往外擴散,像墨水滴進清水裡。
林暗說。我能感覺到它。
什麼感覺?
冷的。很大。裡面有很多東西在動。它不餓——它只是想要。想要所有人都在它裡面待著。
林夜消化了一下這些資訊。你能跟它溝通嗎?
林暗搖了搖頭。不能。但我能分辨它的邊界。霧的密度不一樣——靠近邊緣的地方薄,越往裡越厚。它在……邀請我進去。它在說你跟我一樣
林暗轉過來看著林夜。他的眼睛現在有半個瞳孔變成了灰綠色,那顏色和霧牆的顏色一模一樣。
如果我是一個人來的,林暗說,我可能就走進去了。它讓我覺得自己應該進去。它告訴我裡面不冷,不孤單,什麼東西都在。像……回家。
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用力眨了兩下,再睜開時灰綠色退回去了一些,瞳孔恢復了正常的黑色。他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像要把那種感覺從身上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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