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身後所有人都跟著動了。
隊伍像一條被扯直的線，從十字路口的花壇邊緣往街道深處延伸。林暗走在最前，灰綠色的瞳孔在霧中亮著，像一盞不會滅的礦燈。墨羽緊跟其後，右手的炭筆在新的紙面上落定，線條從筆尖流出來，一條接一條，細密如雨。蘇沐晴在中間偏後的位置，眼睛掃著兩側的霧牆，把每一處異常的波動都收進眼底。林陽在最後，右手垂在刀柄旁邊，腳步聲沉穩、規律，每一步都踩在上一隻腳印的後跟處。
五個人。
林夜走在林暗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本來應該走在最前面，但林暗不讓。林暗說的是霧把我當同類，你走在前面它會把你看成獵物，這句話沒什麼毛病。林夜沒有爭，跟在後面，看著弟弟的背影在灰霧中前後晃動。
他不知道這個隊形能維持多久。霧太濃了，城市的輪廓被吞得只剩下最模糊的剪影——路邊的樹是灰黑色的柱狀物，樓房是更大更高的柱狀物，一切都在霧中喪失了細節，只剩體積。
墨羽。林夜說。
你畫到第幾張了？
十六。
畫到了什麼？
墨羽的腳步沒有停，炭筆也沒有停。她低著頭看著紙上越來越多的線條，像是在讀一本別人寫給她但還沒寫完的信。街道。花壇後面那條路，兩邊的店鋪——左邊是一家五金店，捲簾門關著，門上貼了一張告示，寫了暫停營業。右邊是一家小飯館，玻璃門碎了一扇，裡面還有桌子，桌子上放著碗。
你怎麼知道桌上有碗？
墨羽舉起她正在畫的那張紙。紙面上確實有一張桌子的輪廓，桌子上面有幾個小小的圓形，像碗的俯檢視。
我的筆畫的。她說。我沒有看到——但我畫出來了。
林夜看著那張畫。線條是亂的、碎的，畫的人像根本沒看紙面，完全是憑手在走。但那些碗的位置、數量、間距全部合理，像有人真的站在小飯館門外往裡看過一眼。
你的畫在幫你看見你看不到的東西。他說。
嗯。它比我的眼睛快。
林夜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抬頭看向前方——林暗已經走到了一個街角的位置，停了一下，偏著頭像是在聽什麼。他的灰綠色瞳孔忽明忽暗地閃爍，節奏不太規律。
林暗。林夜加快兩步走上去。怎麼了？
林暗沒有回頭。他側著臉，對著街角右側的那條岔路，像在辨認遠處什麼細微的聲音。有人。在右邊那條路上。
活的？
……活的。林暗停頓了一下。但不是剛才那種。
什麼區別？
剛才那些人——花壇周圍的——是靜止的。他們站著，不動，只說話。現在這個人在走。腳步聲很急，像在跑。
林夜也側耳聽了一下。他什麼都聽不到。灰霧把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連自己的腳步聲都像是被棉被裹住的悶響。但林暗能聽到——他的聽覺比正常人敏銳，那種敏銳是詭異的嗅覺和聽覺共存的結果。
跑的方向？
朝我們這邊。
林夜沉默了兩秒。蘇沐晴。
蘇沐晴從隊伍中段走上來。她的臉色比進霧之前更白了，霧裡的溼氣在她頭髮上凝成了細密的水珠，讓她的頭髮看起來重了一些。她走到林夜旁邊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前方那條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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