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說出我記得三個字之後，世界短暫地安靜了。
那些在他腦子裡炸開的聲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哭喊和求救在同一瞬間消失了。他的左眼還在流銀光，但流速變慢了，從傾瀉變成了滲出，像水龍頭被擰緊了半圈。
他跪在池底的淤泥裡，手還按在那團核心的表面上。指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溫的，不像活物的體溫，更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他試著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空氣是乾的、渾濁的，帶著淤泥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林夜。
蘇沐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仰起頭，看到她的臉出現在噴泉池的邊緣，逆著灰白色的光，輪廓模糊，但他認得出她的眉毛壓著的那道淺淺的紋路。
……沒事。他說。聲音發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的，沙的、空的，像被人把喉嚨裡的氣也抽走了一半。
蘇沐晴沒有信。她跳了下來，落在他旁邊，和剛才他跳下來的姿勢一模一樣——膝蓋微彎，腳掌先著地，沒有濺起淤泥。她蹲下來看著他，右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左臂上，掌心是熱的。
你的眼睛——她說到一半停了。
林夜知道她在看什麼。他的左眼現在整個瞳孔都是銀白色的，連虹膜的邊緣也染上了一層冷金屬的光澤。那根銀色的絲線已經看不見了，或者說它已經化成了整隻眼睛的顏色，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擴散、稀釋，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那一點。
我還能控制。他說。暫時。
蘇沐晴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她可能想說什麼叫暫時，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把按在他左臂上的手收緊了半分，然後鬆開，站起來，朝池底那團核心走了過去。
它現在怎麼樣了？她問。
林夜低頭看著手下的核心。銀光還在從他的掌心滲入核心的表面，把那些黑色的褶皺照出一道一道的裂紋，像冰面上被踩出來的蛛網。它在聽我說話。
剛才我開口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停了。它在等我繼續說。林夜閉了一下右眼——左眼閉不上，眼皮合不攏，銀光從眼瞼的縫隙裡漏出來，照在他自己的膝蓋上。它在等我對那些人說話。
噴泉池的邊緣傳來腳步聲。林闇跳了下來，然後是墨羽，最後是林陽。五個人全部站在了乾涸的噴泉池底。池底的面積不大，直徑大概四五米，五個人站在這裡顯得擁擠了一些。淤泥踩在腳下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溼潤的、黏稠的，像踩在剛下過雨的泥地裡。
林陽走過來。外面那些人——我剛才看到有幾個動了。
林夜轉頭看著他。什麼樣的動？
頭抬起來了一點。脖子轉了一下。像睡醒了但還沒完全醒。林陽蹲下身，把手探進池底的淤泥裡攪了一下，像是在試溫度。幅度不大，但確實動了。你說話之前他們完全不動。
墨羽站在核心的另一側，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快速地勾畫。她畫的是核心的表面——那些銀色的裂紋、黑色的褶皺、從裂紋下面透出來的暗灰色內層。結構在變。它剛才表面的褶皺是閉合的，現在裂開了。像……像它有嘴，你碰了一下它的嘴，它張開了。
林夜低頭看著核心。銀光從他的手心滲進去的位置確實出現了一個凹陷——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的拳頭放進去。凹陷的深處是暗灰色的，像薄雲後面的天空。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像風吹過樹梢時樹葉的顫動。
林夜。蘇沐晴蹲到他旁邊。你要怎麼做？
這個問題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任何預設的傾向。她不是在試探他有沒有辦法，她是在問一個需要回答的、具體的問題。
林夜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環顧了一圈站在池底的其他人。林暗站在左側，灰綠色的瞳孔在灰霧中亮著；墨羽站在右側，手裡的炭筆已經換了第三支；林陽站在最後面，刀柄在他手側。老孫蹲在噴泉池的邊沿上，沒有跳下來，抱著膝蓋看著他們，塑膠資料夾被他放在膝蓋上，翻開了某一頁。
他看到的不是四個夥伴。他看到的是四根柱子，撐著一座隨時可能塌的房子。
分工。他說。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他在做他擅長的事——把混亂的東西排列整齊，把模糊的東西標註清晰。哪怕他自己跪在淤泥裡，哪怕他的左眼還在流銀光，他還能做這一件事。
蘇沐晴。他先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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