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
你進人群。你走一圈，每一排你都走一遍。告訴我哪一排的人站得最密、哪一排最稀疏、最密的那一圈和核心的距離差了多少。我要知道母體吞人的順序——先吞誰，後吞誰，為什麼是這個順序。
林暗轉身走了。他跳上池壁，混入廣場的人群中，灰綠色的瞳孔在低垂的腦袋之間穿行，像一條在樹林中游走的蛇。
林陽。
林陽從最後面走上來，在他面前蹲下，兩個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
你站我身後。不要離開我超過三步。
為什麼？
因為等下我說話的時候，可能不是所有的人都想聽。林夜低下頭看著手掌下面那個凹陷，銀光還在滲，凹陷還在加深。這個核心在聽我說話。但廣場上的人——那些被抽走了恐懼的人——他們可能會害怕。害怕我手裡的光。
林陽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站起來退到了三步遠的位置，面朝外，背對林夜，右手搭在刀柄上。從那個位置他可以擋住從任何一個方向過來的東西。
五個人。
全部安排完了。
林夜跪在淤泥裡，左手撐著池底，右手按在核心表面。左眼的銀光慢慢穩定了下來，不再往外溢了，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收了回河床裡。他閉上眼睛——不是全部閉上，是那隻右眼閉上了。左眼還睜著，銀白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著手下的核心內部。
他在看那些面孔。
核心內部，在銀光滲透開的區域裡，無數張模糊的面孔在浮沉。它們不完整——有的只有半張臉，有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有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像被挖走了。那些面孔是他的左手邊——被拆散的、被吃掉了恐懼那一半的人。
你們怕什麼？他問。
核心表面微微顫了一下。那些模糊的面孔都轉向了他，它們沒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們在看著他。然後那些面孔的嘴唇同時張開了——發出同一種聲音。
那是從無數個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低沉的、共振的嗡鳴。像一座大教堂裡所有的鐘同時被敲了一下，餘音疊在一起，厚重得像一面牆朝林夜壓過來。
他聽到了答案。
貧窮。疾病。孤獨。被拋棄。被遺忘。被踩在腳下。沒有人愛你。你會一個人死掉。你死後沒有人記得你來過。
十二萬人的恐懼。每一種都被拆成最細碎的顆粒，混在一起燉成了一鍋濃稠的、發著臭味的湯。那些被恐懼泡透了的人站在廣場上，低著頭，一聲不吭，把所有的害怕交給了池底這團黑色的東西。它收著，存著，越存越大。
林夜的手在抖。
左眼裡的銀光又開始往外溢了。那些恐懼壓在他身上，像十二萬個人同時按著他的肩膀要他跪下。他的一條腿已經麻了，膝蓋陷進淤泥裡拔不出來。他感覺到蘇沐晴在遠處的時間線裡穿行、林暗在人群中計數、墨羽在旁邊一筆一筆地畫。
他們都在做他分配的事。而他跪在這裡，被十二萬人的恐懼壓得喘不上氣。
林夜。墨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刮過來。你看。她舉起畫板。紙面上，在核心結構圖的旁邊，她用細線畫出了一個人形——跪著的，左眼的位置塗滿了銀色，右手按在一個黑色的球體上。那個人的輪廓很模糊，但墨羽在他背後畫了一根極粗的線，連著另外四個小一點的人形。
四根線拉著他。
林夜看著那張畫。他認出了那四個小的人形站在哪裡。一個在人群裡數數，一個在廣場上走時間線，一個在畫板前面坐著，一個站在他背後握著刀。四根線拉著他，不讓他倒下去。
他撥出一口氣。
他把呼吸調整了一下，深一點，慢一點。然後他重新低下頭，對著核心內部那些模糊的面孔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聲音穩了一些，像潮水退去之後留在沙灘上的痕跡，清晰的、實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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