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在人群中穿行的時候一直在數。
她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從噴泉池邊沿跳下來之後她就走進了第一排人群，然後沿著同心圓的走向往左繞。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右手伸在身側，指尖掠過那些低垂著的、靜止的身體。每當她的指尖碰到一個人的手臂或肩膀，時間回溯就自動啟動——不需要她刻意引導，她的瞳孔會微微收縮，然後她會在零點幾秒之內看到那個人在過去某個時刻的狀態。
第一個人。紅旗路二十三號的丁美蘭。她進來的時候穿的是一件淺綠色的毛衣，手裡拎著菜籃子，籃子裡面有一把蔫了的芹菜和半塊豆腐。她走進霧裡的時候步子很慢，像在猶豫什麼。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灰霧已經把來路封死了。她沒有尖叫，沒有跑，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把手裡的菜籃子慢慢放到了地上。
第二個人。建設路七號的趙建國。他進來的時候騎著一輛電動車，車後座上綁著一箱礦泉水。他騎到廣場邊緣的時候電動車沒電了，他推著車走了十幾米，然後把車支好，把水從後座上卸下來，一箱一箱地碼在路邊。碼到第三箱的時候他停住了，看著前方噴泉池的方向，然後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蘇沐晴沿著第一圈走完用了大概十五分鐘。她碰過的人超過了四十個，看到了四十段被截斷的、停在了某一幀的生活片段。每個人都是在某個普通的時刻被吞進來的——買菜的路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孩子的路上、甚至只是站在陽臺上收衣服的時候。灰霧從城市邊緣蔓延進來的時候沒有人逃跑，不是因為不想跑，是因為霧來得太快了，快到他們還沒來得及害怕就已經被定住了。
她走進第二圈。
第二圈的人比第一圈更密，肩膀和肩膀之間的空隙更小。她需要側著身才能從縫隙中穿過去。指尖碰到的人更多了——六十個、八十個。她的瞳孔一直處在微收縮的狀態，時間回溯像一條不間斷的河流在她的視線前方流淌。她看到了更多的生活片段：一個男人站在家門口往包裡塞身份證和戶口本，一個女人蹲在地上給一個小女孩繫鞋帶，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被推著往外走但只走了幾步就停在了霧裡。
她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幕不該看到的東西。
在她碰到第三圈第六個人的時候，指尖傳來的觸感還是溫的、真實的——但畫面跳了一下。時間回溯的河流突然岔出了一條支流，把一段不屬於這個人的畫面塞進了她的視野裡。
蘇沐晴看到了林夜。
他躺在某個她沒有見過的地方。地面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沒有牆，只有無盡的白色的平面延伸出去。他穿著她送他的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的領口翻卷著，沾滿了暗紅色的、乾涸的液體。他的左眼是閉著的。整個左眼窩深陷下去，眼皮是灰白色的、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底下的血肉，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貼在眼眶上。
他不動。
蘇沐晴的手從那個人的肩膀上彈開了。她倒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另一個低垂著的人。那個人的身體晃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只是晃了晃又回到了原位。
她站在原地。
心臟跳得太快了。她感覺得到它在胸腔裡撞，像一隻被關在鐵籠子裡的鳥拼命拍翅膀。她的右手還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有電流從外面灌進來。她的瞳孔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黑色——時間回溯自己停了，那一幕的畫面從她的視野中退去，但她閉著眼睛還能看到那個躺在地上的林夜。
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塌陷的左眼窩。
她睜開眼。
廣場上還是一樣的灰白色人群，一樣的不動、不響、不高不低地垂著腦袋。噴泉池的方向，銀白色的光從池底透上來，把周圍的霧照得微微發亮。她知道那是林夜還在核心旁邊——他活著，他在說話。
那個畫面是什麼時候的？
她不知道。時間回溯給她看的東西有時候是過去，有時候是未來。她分不清這兩個方向，她只能看到畫面本身，像一個失去了時間標籤的老照片。那張照片裡的林夜是躺在白地上的，左眼是塌的，人是不動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吸到一半的時候卡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肋骨中間。她又吸了一口，第二口氣才順暢地灌滿了整個肺部。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停下來，沒有回頭，沒有跑回噴泉池邊去確認林夜還在不在。她知道他還在——她能聽到他的聲音從那個方向隱隱地傳過來，不太清楚，但還在。她要做的是他分配給她的事。她走完整個廣場，記下所有人進來的時間和軌跡，然後回去告訴墨羽。
她繼續走。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一圈比一圈稀疏，最外面一圈的人相隔了半米甚至一米遠。那些人是霧蔓延的最初階段被吞噬的——他們在城市的最外圍，還沒來得及往中心聚集就被定住了。他們站在城市的邊緣，面朝中心，像一個正在趕往某處但永遠到不了的人。
蘇沐晴走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她的指尖碰到了第二百三十七個人。
她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