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的河流又跳了一次。另一段畫面被塞進了她的視野裡。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林夜。她看到的是一片海。灰藍色的、平靜的、一望無際的海面。海平線上有一道淡金色的光線正在慢慢擴大,像日出。海灘上有五個人。她認出那五個人——她在其中。
但在畫面的最中央,林夜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他閉著眼,左眼——也是塌陷的,也是灰白色的,像一朵被風吹乾了的花。他的嘴角沒有動,胸口沒有起伏。她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別的什麼。
蘇沐晴的膝蓋彎了一下。她扶住旁邊一個人的肩膀才沒有跪下去。那個人被扶了一下之後身體輕微地晃動,然後重新平衡,繼續低著頭站著。
她把呼吸按下去。很深的一口氣,從肺底往上提,像從井裡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拽。她把那口氣按在胸口壓住了幾秒,然後慢慢吐出來。
她不能跑回去。
她如果跑回去了,林夜會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他會停下來問她怎麼了,她不想讓他停下來。她不想打斷他在核心旁邊說的每一句話,因為那些話可能正在救那些被吞噬的人。
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咬的,牙齒把下唇內側的肉擠出了一道白痕。疼痛讓她的思路清晰了一瞬。她走完最後一圈,記住了最外層所有人的位置和朝向,然後轉身往回走。
她走回噴泉池的時候林夜還在池底。他跪著,右手按在核心上,左眼的銀光還在穩定地亮著。墨羽坐在他旁邊的淤泥上,畫板上已經畫了厚厚的一沓紙。林陽站在三步外,背對著他們。
蘇沐晴站在池邊,沒有跳下去。她蹲下來,看著池底的林夜。他看起來和剛才一樣——瘦的、白的、左眼裡有不該有的光。但他還跪著,還在說話,右手還在按著核心。
她沒有告訴他她看到了什麼。
她只是在池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備用的炭筆,遞給了墨羽。筆快斷了。她說。換一支。
墨羽接過筆,看了她一眼。蘇沐晴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太平靜了,像一面被風吹了很久但始終沒有波浪的湖。墨羽看了她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蘇沐晴蹲在池邊。
她的右手還在抖。她把右手塞進了外套口袋裡,攥成拳,讓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那個畫面還在她腦子裡——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花板、塌陷的左眼窩。她不知道那是即將發生的還是已經發生的,不知道那是在這座城市裡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
在那個畫面裡,林夜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不是一個人躺在那裡的嗎?畫面裡只有他一個人,白色的地面延伸出去,什麼都沒有,誰都不在。他一個人躺在那裡,像一片被風吹到角落裡的葉子。
蘇沐晴蹲在池邊。
她把頭低下去,讓劉海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她什麼也沒有說。
池底的林夜還在說話。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被噴泉池的池壁攏著,帶著一點淺淺的迴音。他在唸名字,一個一個地,從老孫那份名單的第一頁開始。每念一個名字,核心表面的裂紋就多一道。
蘇沐晴聽著那些名字從池底升上來。她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像一個一個的臺階,從黑暗伸向亮處。
她把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了。拳頭鬆開了,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滲著淺淺的血絲。她把手掌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然後伸下去,搭在了池壁的邊沿上。
她沒有說話。
但她在心裡數。和林夜念名字的速度一樣。一個名字,兩秒。一個名字,兩秒。
她會記得他念過的每一個名字。
一個都不會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