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在池邊蹲了大概四十分鐘。四十分鐘裡林夜唸了一千兩百多個名字。
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沙啞、乾澀變成了一種平直的、不帶任何起伏的機械音。不是因為他變得冷漠了，而是因為他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了發音這件事上——嘴要動，舌頭要頂住上顎，氣流要從喉嚨裡推出來。每一個名字都要這些器官協同工作，每一個名字都要消耗一點點他正在變少的體力。
墨羽在他旁邊畫著。炭筆換到第七支了，筆桿在她指間磨出了一層黑亮的包漿。她畫了三十二張圖，記錄的是核心表面的裂紋變化——每唸完一百個名字，裂紋的數量和深度都增加一點。裂開的表面越來越多，露出來的內部那層暗灰色越來越透明，像冰層在緩慢地融化，露出底下的水。
老孫蹲在噴泉池的邊沿，膝蓋上攤著翻開的資料夾。他的嘴唇也在動，跟著林夜一起念那些名字。他的聲音更輕，像一個人自言自語時的那種音量，但他沒有漏掉一個字。唸到某一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眼睛會眨一下，像是認出了這個名字的主人——他曾經見過的、說過的、擦肩而過的某個人。
林暗在四十分鐘後回到了池邊。他走得很快，幾步就跳進了池底，踩在淤泥上的時候濺起的泥點子沾到了墨羽的畫紙邊緣。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道了聲歉，然後蹲到了林夜旁邊。
林暗說。走完了。
林夜沒有抬頭。他的眼睛還盯著核心的內部，銀光還在穩定地流淌。
林暗清了清嗓子。最密的一圈是第一圈，紅旗路的那些人。他們離核心最近，被吞噬的時間最早。最稀疏的是第十四圈，城市的東北角方向，那一圈只有半圈有人，另外半圈是空著的。空著的那一側對著城北的高速入口方向。
空著的。
嗯。霧沒有從那個方向吞人。那個方向的人可能跑出去了。
林夜念名字的速度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空著的半圈說明母體吞噬的邊界不是圓形的——它是一個不規則的形狀。東北方向是缺口。
林暗說。缺口的方向有一條路，通往城外的高速。
蘇沐晴從池邊站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她已經在心裡把那個畫面壓下去了。她跳進池底，走到林夜面前蹲下。她的臉色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嘴唇比剛才更白了，像失了一點血色。
時間線。她說。我走完了所有人。最外面那些人進來的時間最早，去年九月份。越往中心的越晚。最中心那一圈的人——
她頓了一下。
最中心那一圈的人進來的時間就在最近。最後一個人進來的時間是三天前。他進來之後母體的核心就穩定了，沒有再往外擴張。
三天前。林夜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傳出來。穩定了。它在準備什麼？
它可能已經吃飽了。林暗插話。十二萬人的恐懼，它存夠了。接下來它要做的是消化。
林夜沉默了。他的左手撐在淤泥上，指節泛白。他知道是什麼意思——把那些抽出來的恐懼轉化成核心的一部分，轉化成它自己的存在。一旦消化完成，那些被抽走了恐懼的人就沒有辦法再被複原了。他們只會剩下一個空殼，一輩子低頭站在那裡，不會醒來，不會說話。
他看了一眼左手中那份還沒念完的名單。還有一萬多頁。他的嘴唇已經乾裂了，每一次張嘴都能嚐到血的鐵鏽味。但他的手沒有從核心上移開。
墨羽。他叫了一聲。
墨羽抬起頭。她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炭灰蹭在了她的鼻樑上，一塊灰撲撲的印子。她的右手還在畫，但她看著他的目光是清晰的。
你畫的結構圖——核心的裂紋現在到了什麼程度？
墨羽把畫板轉過來給他看。紙面上，那團黑色的球體表面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像一顆被敲碎又拼回去的瓷球。裂紋密集的地方透出了越來越多的暗灰色內部，那些灰色在緩緩地、像果凍一樣晃動。
表層破裂超過百分之六十。墨羽說。如果再裂百分之三十左右，它就會整個碎開。
碎開之後會發生什麼？
墨羽看著自己畫板上的圖。她的炭筆在紙面上空懸了一會兒，像在等手自己給出答案。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動了，在核心圖案的底部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箭頭下面畫了一片散開的灰白色的顆粒。
它會散。她說。像灰一樣。散開之後裡面的東西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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