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北方山區，白夜據點。
越野車在黑暗的山路上行駛了將近兩個小時。沈楠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那些在夜色中一閃而過的山影和樹影，沒有說話。林夜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都很安靜，像兩棵被種在了同一個花盆裡、正在慢慢適應彼此根系的植物。司機偶爾看一眼後視鏡，但沒有打擾他們。他是白夜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出聲，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
車子在一處山谷的入口處減速，然後拐進了一條几乎沒有路的岔道。岔道兩側的樹枝刮過車身兩側，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路面從碎石變成了泥土，又從泥土變成了壓實的沙土。大約走了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道鐵柵欄門，門兩側是密實的鐵絲網，上面掛著偽裝用的樹枝和枯藤。如果不是知道這裡有一個據點，從外面根本不會注意到。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從門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盞燈，照著車牌，然後點了點頭，打開了門。
車子駛進去，在一條更窄的路面上緩緩前行。路兩側是一排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看起來像是舊時的軍用設施，牆體被塗成了和山體相近的灰褐色，在夜色中幾乎融為一體。有幾個視窗亮著燈，暖黃色的光透出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安靜。車在一棟比較小的建築前停下來。司機熄了火，轉過頭：“到了。白夜在裡面等你們。”
林夜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繞到另一側，幫沈楠拉開車門。沈楠握住他的手，從車裡出來，站在夜風裡。她裹緊了外套，目光掃過四周的建築和遠山淡淡的輪廓，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確認這裡的空氣和青石鎮的有什麼不同。
“這裡很安靜。”沈楠說。
“安靜的地方，才安全。”林夜說。
兩個人走進那棟建築。門裡面是一條不長的走廊，牆上刷著米白色的塗料，地面鋪著灰磚。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著的木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林夜推開那扇門，看到裡面的房間不大，一張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白夜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像是在等他們。他的風衣已經脫掉了，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有些亂，眼睛裡帶著長途跋涉後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看到他們進來，白夜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姐。”白夜說。
沈楠看著白夜，沉默了兩秒鐘。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還在以她記得的那個樣子站在她面前。然後她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白夜的手腕。“你瘦了。”
“你也是。”白夜說。
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著，很多年的時間被壓縮進了這幾秒鐘裡。林夜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也沒有說話。他不想打斷那個畫面——兩個彼此守護了很久、卻很少見面的人，在北方山區的一個據點裡重逢。他們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各自揹負著不同的重量，但血緣是切不斷的線，在需要的時候總是會被拉近。
“坐吧。”白夜說。
沈楠坐下來，林夜也走進去，坐在她旁邊。白夜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但沒有喝。他看著林夜，又看了看沈楠，然後開口了：“周文遠被我攔在了山路上。他的人受到了干擾，至少需要幾個小時才能恢復。但韓松不會只派他一個人來。明天或者後天，會有更多的人往北邊來。”
“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林夜問。
“不到二十四小時。”白夜說，“二十四小時之內，這裡還是安全的。之後就不一定了。”
林夜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看著木桌表面那些深淺不一的紋理，腦子裡在算時間。二十四小時，足夠他做一些事情——清理掉青石鎮周圍的那幾個暗月教據點，至少讓沈楠暫時不用再躲藏。他在心裡排了一下順序，哪個最近，哪個最快，哪個優先切斷通訊線路，哪個可以留到最後。
白夜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張地圖，鋪開在桌面上。和上次那張不同，這張更詳細，標註了暗月教在北方地區的全部據點位置——紅點密密麻麻，像散落的釘子，深深釘在北方的山脈和河谷之間。他的手指落在距離據點最近的那個紅點上：“這裡，離我們大約四十公里。是暗月教在北方山區最大的一個據點，大約三十人，有武器和符文裝備，守備嚴密。如果能把它打掉，其他幾個小的就會失去支撐，很容易逐個清除。”
林夜看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三十人。武裝人員。符文裝備。這是他從來沒有面對過的規模——之前在華東分部面對詭異和少量暗月教徒時，他可以依賴速度和夜之瞳的爆發力，但三十人的據點意味著持續戰鬥，意味著每一秒鐘都在消耗體力，意味著他不能只靠一口氣撐到底。如果只靠他一個人，他沒有把握。但如果有人跟他一起——他抬起頭，看著白夜：“你還有多少人？”
白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鴉在據點裡。還有五個行動人員。加上你我，八個人。但我不打算正面強攻。”
林夜看著他：“你有計劃？”
“有。”白夜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暗月教的據點有一個規律——他們每隔三天會向總部發一次例行通訊報告。明天正好是報告日。如果我們能截獲他們的通訊訊號，偽裝成總部的指令，讓他們離開據點前往某個指定地點集結，我們就可以在路上伏擊他們。”
沈楠一直安靜地坐著，聽到這裡，她開口了：“通訊訊號的頻率和加密方式，我知道。我在安全委員會工作的時候研究過暗月教的通訊系統。”
白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確定？”
“確定。”沈楠說，“他們的加密方式在過去的十年裡只改過一次，升級幅度很小。我還能破解。”
林夜轉過頭，看著他的母親。她的神情很平靜，像是一個在說一個普通事實的人。但他的目光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她其實在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那是她在集中注意力的習慣。她不想讓人看出來她在緊張。
“那就明天。”林夜說，“明天，我們去拔掉那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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