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北方山區,白夜據點。
林夜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光線是灰藍色的,帶著山區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和透明,像是整個世界被一層薄薄的冰覆蓋著。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把那兩顆棗核放進口袋裡,和沈楠的照片放在一起。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他看到白鴉端著兩杯熱茶從廚房方向走過來,看到另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在檢查武器,看到沈楠站在走廊盡頭的一扇窗前,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山影,圍巾裹得很緊,手貼在窗臺上,像一塊被風吹久了的石頭終於找到了能夠依靠的牆壁。
白夜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上揹著一個帆布包。他沒有睡,至少看起來沒有,眼睛裡有一種長途跋涉後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但腳步還是穩的。林夜注意到他的衣襬邊緣有一道淺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液體濺到過,已經幹了,但仍然看得出形狀。他沒有問,但記住了那個位置。
“都準備好了。”白夜說,“沈楠昨晚已經把訊號頻率和加密方式都整理出來了。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
林夜看著他:“出發去哪?”
“暗月教那個據點。你昨晚在地圖上看到的那個。周圍一圈小的我已經派人去清了一部分,剩下這個最大的如果不動手,其他的隨時可能重新被啟用。”
林夜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白夜,目光很沉。白夜也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在走廊的燈光中交匯,像是兩把測量彼此重量的天平,都在試著掂量對方還藏著什麼。
“白夜,”林夜終於開口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在出發之前,你必須回答我。”
白夜沉默了一秒,然後放下了帆布包,靠著牆:“問。”
“我父親——他叫什麼名字?是生是死?”
白夜把包換了個肩膀,像是這個地名在肩上又沉了一分:“姓陸,單名一個‘恆’字。陸恆。還活著。他是暗月教創始人當中唯一沒有在內部清洗中被除掉的人,也是唯一知道祭壇確切位置的人。”白夜說,“你在研究設施裡被測試的那些資料,有一部分是周文遠根據他提供的研究筆記設計的。”
林夜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在B211房間裡被綁帶勒出過紅痕的手,在測試大廳裡被電極貼滿的手,每一次被迫承受下一級電流衝擊時那根繃緊的脊樑骨——原來那些測試的設計者裡有他父親的手筆。陸恆。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名字,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另一種方式參與了他被痛苦塑造的過程。
“他和沈楠是怎麼認識的?”
白夜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沈楠。沈楠沒有回頭,仍然看著窗外,她的肩膀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沒有轉過身來。“他們是任務對手。守夜人派沈楠去接近他,假扮成一個想脫離暗月教的符文師。她在他的據點裡待了八個月,朝夕相對,每天都生活在一起,慢慢地分不清什麼是任務,什麼是真的。這種分不清持續到沈楠發現自己懷孕為止。後來她找到了老劉頭,把孩子交給了他,退出了那場博弈。”
林夜沒有問沈楠是否還愛著陸恆。因為他不需要問——他看到他母親在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窗臺上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又放了回去。
“你和我母親,”林夜說,“合作了這麼多年——你要的真的是消滅夜之主,還是別的什麼?”
白夜沉默了片刻,像是這個問題他對自己也問過很多次。“一開始是報復。我恨那些把我當成實驗品的人,恨那些用我的命換別人命的人,恨所有把我當成工具來使用的勢力。後來——後來我看到了更多的人被同樣的方式對待,看到了更多像你母親一樣的人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走,看到了更多像你一樣的人在黑暗里長大,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活著。所以我想找到一種方法,讓這一切結束。”
“陸恆也知道這個方法嗎?他也知道那座祭壇的位置?”
“知道。”白夜說,“但他不會主動告訴你。他保護祭壇的方式就是讓所有人都找不到它。包括他自己。”
林夜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下去。走廊盡頭,沈楠已經轉過身來,看著他們,圍巾仍然裹得很緊,但她的眼神已經平靜了,像是那片刻的失控已經被壓回了心底。她朝他們走過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該走了。”
林夜看著她,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眼角那些細小的皺紋和被山風吹得粗糙的皮膚。“媽,”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見到他——你希望我怎麼做?”
沈楠停了一下。她的手放在圍巾上,指尖摩挲了一下毛線的邊緣。沉默了兩三秒。“如果見到他,你告訴他——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說,“走吧。訊號視窗不等人。”
林夜跟著她走出了走廊。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灰藍色的光線鋪滿了整個山谷,山脊的輪廓清晰分明,像用刻刀勾勒出來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枯草和凍土的氣息,冷但乾淨。據點裡的院子裡停著一輛越野車和兩輛摩托車,車身上還掛著晨露。白鴉在檢查油箱,另兩個人在整理武器。白夜走在隊伍最前面。
“上車。”白夜說,“通訊訊號的視窗期在中午。我們大約在十一點到達伏擊位置,十一點半之前完成準備。”
林夜拉開車門,讓沈楠先坐進去,然後自己坐到了她旁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車內的空氣安靜了下來。他靠著座椅,看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山影,那些灰褐色的山脊在晨光中顯得沉默而莊重,像一排排站立了很久的人。他知道他還有很多問題——關於夜之主,關於祭壇,關於第三代容器,關於他父親陸恆——但這些問題可以等。今天他要做的只是一件事——拔掉一顆釘子,清掉一條通往那座祭壇的路。
越野車駛出了據點的大門,匯入山間灰白色的土路。林夜把棗核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感受著它們溫熱的表面和那些被時間磨得光滑的稜角。他知道自己正在朝一個沒有地圖的方向走,但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他的母親坐在他旁邊,白夜在前面帶路,趙鐵軍的聲音還在耳邊。所以他不怕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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