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北方通往南方的公路上。
林夜已經連續開了兩天車。
從白夜據點出來之後，他沒有停。第一天晚上他在路邊一個廢棄的加油站裡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油箱裡的油還夠開兩百公里，他裹著外套在駕駛座上眯到晨光鋪滿荒原，然後繼續上路。兩側的風景在慢慢變化——從北方的灰褐色山脊變成起伏的丘陵，從丘陵變成開闊的平原。路邊的樹從枯黃變成了灰白，枝椏上掛著薄薄的霜，像是被冬天用細鹽撒了一遍，又晾在那裡等著曬化。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遠處燒荒的煙味。風把副駕駛座上那張地圖吹得捲起了角，他伸手壓平，看了一眼標註的位置——他已經出了北方山區的地界，正在朝中原方向開。按這個速度，傍晚能到一座叫的小城市，那裡有方默安排的一個落腳點。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內袋。那封信還在，貼著胸口，紙張的稜角隔著衣料硌著他的皮膚。他沒有再拿出來讀過，但他知道信裡的每一個字都還在他的腦子裡。
手機震了一下，放在中控臺上的那部加密手機亮了一下螢幕。他拿起手機，掃了一眼。方默的訊息，文字很簡練：平城落腳點已確認。安全。老陳那邊有進展，見面後詳談。龍飛已恢復，可以正常活動。
林夜看著龍飛已恢復這幾個字，停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回中控臺。他繼續開著車，公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兩側的田野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傍晚的時候，他把車開進了平城。
平城比他想象的小，主街不到三公里長，沿街的店鋪大多是賣五金和農資的，有幾家飯館亮著暖黃色的燈，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他把車停在一條巷子裡，按照方默發來的地址找到了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三樓，門沒鎖，鑰匙插在鎖孔裡，輕輕一轉就能開啟。屋子裡有一股長時間沒人住的氣味，但設施齊全，冰箱裡還有水和速食麵。
他坐下來，拿出手機，撥通了方默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方默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通話時精神一些，背景裡沒有雜亂的環境音，像是待在某個安靜的地方：你到平城了？
到了。林夜靠著椅背，你說老陳那邊有進展。
方默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組織語言：老陳已經開始動手了。第一個是吳秀蘭——你記得嗎？名單上排最後那個，西南分部人事科長。老陳透過安全委員會內部渠道提交了一份匿名舉報材料，附帶了陳國棟留下的那份證據。吳秀蘭已經被控制起來了。她的口供正在被整理，據說已經供出了兩個下線。如果這條線咬得緊，能順著往上走到趙建國。
林夜聽了，沒有立刻說話。吳秀蘭。名單上七個人之一，許可權最小、證據最完整的一個。老陳選擇了從最外圍的人下手，先撬開一個缺口，再順著口供往上挖——和他之前說的一致。這意味著老陳沒有因為名單被重新啟用而急躁，仍然在按照自己的節奏推進。
周文遠那邊有什麼動靜？
韓松把他調回帝都了。那天晚上他在山路上被白夜控制之後，狀態一直不太好。據說他回帝都之後提交了一份報告，內容沒有被公開，但有人看到他在安全委員會的走廊裡和韓鬆發生了爭執。方默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還有一件事——陳國棟在獄裡試圖自殺。
林夜的手指收緊了。
前天晚上，他用餐勺割了手腕。被看守發現及時救了回來，沒有生命危險，目前在單獨關押，二十四小時監控。方默說，訊息被封鎖了，但我有渠道確認。他還沒醒。
林夜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很久。你覺得他為什麼要自殺？
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方默說，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用了。也許只是因為——一個人在被關了很久之後，會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還要繼續。
林夜沒有說話。他想起陳國棟在法庭上說的那句話——我對不起守夜人三個字。然後他想起趙鐵軍在信裡寫的關於陳國棟的那一段——他不是壞人，也不完全是好人。他是那種在灰色地帶裡走了太久的人。不用恨他，也不用原諒他。你只需要記得他教過你什麼。
方默，林夜說，幫我帶一句話給陳國棟。如果他醒了，告訴他——趙叔說他不是壞人。還有，我還活著。讓他也活著。
方默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會想辦法讓人把話帶進去。
謝謝。林夜說。
方默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林夜，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林夜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換了一個方向握著，看著窗外那些慢慢亮起來的燈光。西北。白夜說陸恆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戈壁邊緣的一個廢棄小鎮。我去找他。
方默沒有問陸恆是誰，他可能已經從白夜或者老陳那裡聽到過這個名字。西北的路不好走。冬天戈壁很冷，白天和晚上溫差很大。你需要補給和嚮導。
你幫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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