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傍晚。西北戈壁邊緣,黃沙集。
林夜到達黃沙集的時候,太陽正在往地平線那邊沉。最後的光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種暗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曠野深處緩慢燃燒,燒了一整天,終於快燒盡了。
黃沙集比平城更小。一條土路穿鎮而過,路邊散落著十幾棟低矮的土坯房,有幾家還開著門,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看不清是店鋪還是住家。鎮子盡頭有一棵枯死的老樹,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一個站在路口等了很多年的人,忘了等的是誰。
林夜把車停在老樹旁邊,熄火。引擎的餘熱還在,他坐在車裡等了一會兒,沒有急著下車。車窗外的空氣乾燥,帶著一股他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塵土,不是乾草,是一種很淡的、像是礦物的氣息,像是石頭在高溫下曬了一整天的味道。
他下了車,鎖好車門,環顧了一圈。土路盡頭有一間門口掛著馬家雜貨招牌的屋子,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他走過去,推開門。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屋子裡不大,貨架上擺著一些零散的日用品和乾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塊木頭。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了林夜一眼,又繼續削那塊木頭。
買東西還是找人?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找人。林夜說,找你。老馬。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木屑吹掉,放下小刀,打量了林夜幾秒鐘。方默說的人就是你?
是我。
老馬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關上了門。他轉過身,看著林夜:你要找那個小鎮?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走回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舊地圖,鋪在櫃檯上。地圖的紙張已經很脆了,邊緣捲曲,有的地方甚至有了細小的裂縫。他指了一下地圖上標註著大青山的位置——地圖上確實有這個名字和邊界,但在現實裡早就沒有人用了——然後手指向更偏西的方向:這裡有一個廢棄的鎮子,沒有名字,地圖上也沒有標註。十年前還有幾戶人家,後來陸續搬走了。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附近。
你見過他?
老馬沒有直接回答。他收起地圖,放回抽屜裡,然後重新坐下來,拿起那把還沒削完的木頭。見過一次。五年前。他來這裡買過一批補給。什麼都沒說,付完錢就走了。後來聽說他在鎮子東邊的地洞裡住了一段時間,但沒有人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林夜看著他:怎麼去?
明天一早,我帶你去。老馬說,路不好走,白天走比晚上安全。你今晚住在鎮子東頭的空屋裡,床鋪是乾淨的。
林夜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馬在身後又說了一句:年輕人,那個地方很安靜。安靜到會讓你覺得整片戈壁只有你一個人。你確定要去?
林夜沒有回頭:確定。
他推開門,走進越來越暗的暮色裡。戈壁上的風正在變大,吹得地上的細沙貼著地面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緩慢地滑動。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林夜就起來了。他穿好衣服,把匕首、棗核、照片和信放進口袋,走出空屋。老馬已經等在路邊的吉普車旁邊了,穿著一件更厚的棉外套,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上車。老馬說。
吉普車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土路向西行駛。路況很差,坑窪不平,車身不停地顛簸,像一艘在浪裡翻滾的小船。兩側的風景毫無變化——戈壁灘,灰黃色的碎石地面,偶爾一叢枯草,更多的只有石頭和沙土。遠處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山坡輪廓,像是某個已經坍縮了很久的山脈殘餘。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小片灰褐色的建築輪廓,像一塊被遺落在地面上的鏽鐵。
到了。老馬說,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林夜推開車門,站在戈壁的風裡,看著前方那個廢棄的小鎮。鎮子比黃沙集更小,大約十來棟土坯房,大多數屋頂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橫樑和斷裂的牆壁。風從破敗的視窗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著一支口琴,斷斷續續的調子被風扯碎了,只剩下零星的音。
車在這裡等你。老馬靠在車門上,重新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回嘴裡,你進去,不管找沒找到人,天黑之前得出來。這裡的晚上會降溫降到零下十幾度,風也大,沒有避風的地方,很容易出意外。
林夜點了點頭,朝鎮子走去。他穿過一條積滿碎石的街道,兩旁的土坯房像一排沉默的牙齒,有些完整,大多已經鬆動了。他推開幾扇搖搖欲墜的門,裡面只剩下空洞的角落。走到鎮子東頭的時候,他看到了一面牆上有刻痕。
不是自然風化形成的痕跡——是人為刻上去的符文。線條很細,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筆一筆劃出來的。他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那些符文的風格他見過——和北方石牆上的文字屬於同一種體系,但又有些不同,像是在同一種語言裡用了另一種方言。他伸出手,用手指沿著符文的一道刻痕輕輕描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
林夜猛地轉過身。身後沒有人。風還在吹,遠處的吉普車還在原地,老馬靠在車門上,低頭看著地面,像是一尊雕塑。他轉回頭,重新看向那面牆。風從牆壁的裂縫裡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整片戈壁也在等待著同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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