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的實驗室在戈壁邊緣一座廢棄礦場的深處。入口被風沙埋了大半，鐵門鏽得只剩骨架，門縫裡塞著一層乾涸的泥殼。林夜跟著父親繞到礦場北側，陸恆蹲下來扒開一塊看似天然的石板，下面露出一截鑄鐵把手，紋路已經磨平了。
你以前就知道這裡。林夜說。
陸恆沒有否認。三年前找到的。研究所有些東西搬不走，也沒法燒。他握住把手往上提，石板底下傳來齒輪咬合的鈍響，礦場地面在他腳邊裂開一道窄縫，冷風從縫裡湧出來，帶著鐵鏽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兩人順著鐵梯往下爬了大約三層樓深，腳底踩上混凝土地面。陸恆在牆邊摸到一盞蓄電池燈，按下開關，昏黃的光照亮了一條走廊。牆上貼著白瓷片，大半已經剝落，露出灰黑色水泥。走廊兩側隔幾步就有門洞，大多數門板歪倒在一邊，裡面的房間空蕩蕩的，只剩下固定裝置的支架和地腳螺栓。
林夜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道鐵門，比其他的厚得多，門上鑲著一塊磨砂玻璃，玻璃上印著編號：零七。
核心檔案室。陸恆走到門前，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細繩，繩子末端拴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插入鎖孔的時候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像什麼東西很久沒有被觸碰過。陸恆擰了兩圈，推開門，裡面是一個約二十平米的小房間，四面牆全是鐵皮櫃子，櫃門用搭扣鎖著。
陸恆一個個開啟。有的櫃子裡是紙質檔案袋，封皮上的字已經褪色；有的裡是玻璃瓶，裡面裝著暗紅色的液體，瓶口封蠟；有的裡面是捲成筒狀的圖紙，邊角泛黃變脆。
你想找什麼？林夜問。
陸恆在最裡面的櫃子前停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盒。盒子側面用黑筆寫著陸恆·觀察記錄六個字。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他把搭扣扳開，取出裡面的一沓紙。
第一頁是表格，記錄了日期、時間、體徵資料、精神狀態評估。日期從九月開始，到次年五月結束。林夜湊近看了一眼，表格裡的心率資料每三十分鐘記錄一次，連續記錄了整整九個月。表格下方有手寫備註，字跡和表格印刷體不同，是一個圓潤的女生筆跡。
九月十七日，受試者進食減少，面色蒼白，主訴無特殊。下午三點觀測到右手小指自發抽搐，持續時間約十二秒。
十月二日，受試者於凌晨兩點四十分突然驚醒，聲稱聽到。周圍三公里範圍內無水源。錄音裝置未捕捉到異常聲波。
十一月十一日，受試者將左手掌心貼在牆壁上，維持二十分鐘未移動。問他為什麼，他說牆壁有溫度。實測牆壁溫度十六攝氏度。受試者手部溫度正常。
林夜翻到第二頁，看見一張手繪的示意圖。圖中是一個人體輪廓，胸腔位置被塗黑，周圍畫著放射狀的線條，線條末端連線著各種符號。有些符號他認識，是此前在戈壁地洞牆壁上見過的那套符文體系。
這是你在做容器實驗的時候。林夜說。
他們管那叫。陸恆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檔案。不是直接把碎片移植進去，是先把我的身體改造成能接收碎片的環境，像土壤。改造持續了九個月，做了十七次手術。每一刀都是蘇遠親自操刀的。
林夜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上。那是一張表格，末尾寫著結論：受試者陸恆，嫁接實驗階段性完成。容納量評估：百分之六十三。活性維持週期：預計十一至十三個月。後續觀察：暫未安排。
百分六十三。林夜念出來。
意味著我的身體裡只有六成三的空間裝著碎片。陸恆把紙放回盒子裡，動作很輕。剩下的部分是空的。所以我會聽見水聲、碰到牆壁覺得有溫度，那六成三的碎片在尋找那空出來的三成七。它們覺得自己不完整。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檔案盒側面自己的名字，問：這份記錄是誰寫的？
蘇清的同事。蘇清本人不直接做記錄，她是協調人。
蘇清比你早到研究所？
早兩年。她是最早一批參與專案的專職人員，蘇遠從某個訓練營直接調過來的。
林夜捕捉到了那個詞。訓練營。
陸恆抬眼看他。和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差不多性質。不過是前身。他把檔案盒放回鐵皮櫃裡關上。在隔壁櫃子。
他走到房間另一側，開啟第二個櫃子，從最底層抽出一份地圖。地圖展開後有兩張A3紙大小，上面用藍墨水標註了地形等高線，中間畫了一個圈，圈內寫著三個字：基地三。
青石就在這裡。陸恒指著那個圈。西南方向，距離最近的鎮子開車五個小時。名義上是一個廢棄的礦業培訓中心，實際用途是篩選第三批容器候選體。蘇遠在一年前啟動的專案，白夜的人滲透進去了，但一直沒有找到核心層。你進去之後，蘇清會接應你。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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