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泵站裡過了一夜。水泥地面冰冷，他把揹包墊在身下蜷縮著，睡眠斷斷續續。天亮之後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安靜——圍牆內部沒有任何異常動靜，三號門在八點整照常開啟，一個穿灰制服的人掃了掃門前的落葉，然後重新關上門。
補給日錯過了。下一個視窗是七天之後。如果蘇清在七天內不主動聯絡他，他就得另想辦法。
第三天傍晚，泵站外有人走近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磚上的聲音被風掩蓋了大半。林夜從裂縫裡看見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身影繞過泵站殘牆，朝他的方向走過來。女人在距離他藏身處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側身靠著牆，目光落在圍牆的方向，嘴唇幾乎沒有動。
蘇清。她說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停頓了一下。你現在能看見三號門的方向嗎？
能。正對。
明天晚上九點四十，三號門會開。門內的崗亭值班人員會去食堂吃飯，大約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里門是鎖著的，但鐵柵欄的右下角那根豎條是焊活的，能朝外推開。推開之後側身進去，足夠透過。
林夜從牆縫裡看她。她的側臉在暮色裡很清晰，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短髮，顴骨上有一道淺色的細疤。她說話的時候不看他的方向，始終面對著圍牆，像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十五分鐘夠不夠？他問。
從泵站到門口五十米，跑過去不到十秒。鑽進門之後沿著圍牆內側向北走三十米，有一棟灰色的小樓，一樓最西邊的房間門沒鎖。那是我的住處。你進去之後從裡面鎖上門，等到天亮。
你說昨天不是好時機。今天呢？
蘇清沉默了兩秒。昨天主樓裡來了三個白夜的人。他們不是來找我的，是來找青石的。白夜知道完整的第三代容器可能在訓練營裡，但不確定是哪一個，所以他們來排查。昨天排查到一半，今天還會繼續。
青石叫什麼名字？
檔案編號零三零七，在訓練營內部被稱為候選者七號。你知道他為什麼叫青石嗎？
陸恆只說了名字，沒說原因。
蘇清轉了一下頭，仍然沒有看他，但視線朝他的方向偏了兩度。訓練營裡有三十二個候選者，全部是年齡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的年輕人，都是從各地篩選出來的。青石是第七號。蘇遠把他單獨列出來培養，因為他的身體對碎片的排斥反應最輕。
他是容器？
是半成品。蘇清糾正他。他體內的碎片含量只有百分之八左右，不足以讓他成為完整的容器，但足夠讓他產生一些。他能聽到石頭髮出的聲音。基地裡的工程師叫他，因為他整天蹲在水泥牆前面聽牆角，像一塊石頭。
林夜想起陸恆觀察記錄裡那條——十一月十一日，受試者將左手掌心貼在牆壁上，維持二十分鐘未移動。陸恆當時聽見的，青石聽見的東西也許類似。碎片在身體裡彼此呼喚，牆壁成為傳導介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不知道。他以為自己有病，訓練營裡的人都覺得他腦子有問題。蘇清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蘇遠從不對他解釋，只是隔一段時間抽一次血，記錄資料，把他關在單間裡做測試。他的日常生活和其他候選者一樣，上課、體能訓練、文化考核。但他比其他人更沉默。
林夜想了一會兒。白夜的人今天還在訓練營裡。他們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第五號。他們抽走了五號的血樣，等結果。蘇清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幽暗中很亮，瞳孔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如果五號的血檢顯示碎片濃度異常，他們會帶走五號。如果五號是白夜要找的人，青石就暫時安全。但如果五號不是——
他們會繼續排查。
明天是第三天。白夜的人明天下午會撤，因為他們在這邊的許可權只有七十二小時。蘇遠的人只給了他們那麼多時間。
蘇遠同意了白夜來排查？
蘇遠和白夜之間有協議。完整的第三代容器，誰先找到歸誰。蘇清的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諷刺但沒有用力。蘇遠自認為能搶在白夜前面，但他不知道白夜在訓練營裡安插了人。他也不知道我在這裡。
她說完這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牆根的磚縫裡。這是青石的作息表和常去的位置。明天晚上你進來之後在我那裡待一宿，後天早上我去食堂的時候會把青石帶到訓練場的東南角。你可以在那兒接近他。
你要我跟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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