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保持著那個姿勢蹲了很久。林夜沒有催促，也沒有再說第二句話。食堂裡的喧譁聲逐漸稀疏下去，碗筷碰撞的叮噹聲收攏成零星的響動，最後只剩下遠處鍋爐房裝置運轉的低沉嗡鳴。晨光從偏東的位置移動到正南，把臺階上的影子縮短了將近一半。
你身上有那個聲音。青石突然說。他的耳朵終於從牆上離開，但沒有回頭，只是把臉轉向了自己膝蓋的方向。你走進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你身上的聲音和牆裡的不一樣，牆裡的聲音是悶的、遠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你身上的是……尖銳的。
林夜沒有否認。你以前感覺到過這種聲音嗎？
沒有。你是第一個。青石慢慢地轉過來。林夜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十七歲的少年面孔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瘦削，顴骨突出，眼下有明顯的青痕。他的眼睛不大，眼珠顏色很淺，在逆光裡幾乎是透明的琥珀色。他看著林夜的時候眼神沒有聚焦，像是透過他在看更後面的什麼東西。
我叫林夜。
青石沒有回應自己的名字。他盯著林夜的胸口位置看了很久，那裡是心臟的方向。你身體裡也有東西。他說。和牆裡的一樣，但更小、更密。它在動。一直在動。
林夜想起陸恆的觀察記錄裡那條關於碎片在尋找碎片的描述。青石感受到的可能是他體內碎片的頻率，就像兩塊同頻的音叉隔著空氣互相感應。青石的碎片含量只有百分之八，但靈敏度比陸恆高得多。
是的。他承認了。我和你身體裡的東西一樣。只是我的更多。
青石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所以我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還有其他人，在別的地方。
少年沉默了一陣，把手從牆上放下來，在膝蓋上交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幾處老繭。三年前他們把我帶來的時候，說我會好起來。他們說我腦袋裡聽到的聲音是一種病，治好了就能回家。後來他們開始抽我的血，把我關在一個白房間裡面讓我聽錄音，問我聽到了什麼。我說我聽到水泥在呼吸，他們就記錄下來，走了。
你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像很多人同時在說話。青石的視線落在臺階的縫隙裡。聽不清楚說什麼，像隔著水。牆越厚、埋得越深的聲音越清楚。食堂後面這面牆最清楚。
林夜看著他。這個少年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慢慢地攥緊了，指關節泛白。
你聽到的不是病。林夜說。是你感知到了別人感知不到的東西。這面牆後面是以前的實驗室，有人在裡面做過和你有關的實驗。那些聲音是殘留下來的。
青石轉過頭來看他，琥珀色的瞳孔裡終於有了聚焦。你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一部分。但我不能在這裡全部告訴你。你在這個訓練營裡不安全，有人想要用你去做更多實驗。林夜放緩了語速。你願意跟我走嗎？
過了很長時間。食堂後面刮過來一陣風，把地上幾片枯葉捲起來打到磚牆上。青石低下頭把袖口的摺痕撫平，那動作很慢很仔細。
我走了之後還能聽到牆的聲音嗎？
能。外面有更大更多的地方讓你聽。
青石站起來。他的個頭比林夜矮了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肩膀窄而薄，藍色訓練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我下午還要上課，三點以後自由活動。那個時間我可以到訓練場東南角的看臺底下。他頓了一下。你會在那裡嗎？
青石點了點頭，轉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半張臉。你剛才說你叫林夜。
我的編號是零三零七。他說。但以前的名字叫許聽。
他說完就快步走進了食堂側門，藍色背影消失在門框的陰影裡。林夜坐在臺階上沒有立刻動。他默唸了一下那個名字，許聽，聽見的聽。不知道是原本的名字恰好符合他的特質，還是被帶進訓練營之後有人根據他的特點改的。他想起蘇清說的那句話——他已經三年沒有正常跟人說話了。但剛才的對話裡青石說了很多，比一個三年不怎麼開口的人能說出來的要多得多。也許蘇清說得不對，也許青石只是很久沒有遇到一個能聽懂他在說什麼的人。
林夜站起來，把灰色外套的領子豎起來擋住半邊臉，沿著來時的路線繞回宿舍樓。蘇清的房間門虛掩著，他側身進去的時候看見她正站在窗邊往外面看。
你跟他說話了？蘇清問。
說了。他下午三點自由活動，讓我在訓練場東南角等他。
蘇清轉過身來，表情有些意外。他願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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