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五十五分，林夜已經蹲在了訓練場東南角看臺底下的陰影裡。看臺是一排水泥臺階，頂端連線著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欄。從這裡的縫隙望出去，整個訓練場盡收眼底——操場上三十多個穿藍色訓練服的年輕人正在列隊，前方一個穿白襯衫的教官在來回走動，手裡夾著一塊寫字板。
林夜看見了青石。佇列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個瘦小的身影在一片同齡人中並不顯眼，但仔細看能發現他和旁邊的人之間隔著一拳寬的間隙。沒有人挨著他站。他在人群中形成的那個空白圈是透明的，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很容易被忽略。
三點整，教官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之後宣佈自由活動。佇列鬆散開來，年輕人朝不同的方向散去。青石沒有往人多的地方走，他低著頭穿過操場邊緣的跑道，朝著看臺的方向走來。步伐不快不慢，和剛才列隊時的速度幾乎沒有區別。他的臉朝下，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步遠的地面上。
他走到看臺下面的時候林夜從陰影裡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青石停住腳，沒有抬頭，只是往後退了一步站進了看臺的陰影裡。兩個人並排蹲在水泥臺階底部凹陷進去的角落，從操場上任何一個角度都看不見他們。
裝置間那邊的鎖我開了。林夜壓低聲音。我們從主樓東側那道維修通道出去，通道盡頭是配電房後面。出了配電房就是圍牆外面，有一條往南的土路，走兩公里左右能上省道。
青石點了點頭。他蹲下的姿勢和早上在食堂後面一模一樣，膝蓋頂著胸口，腳掌完全著地。但他的手沒有去碰牆壁，只是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指腹輕輕搓著自己的指甲邊緣。
你在緊張。林夜說。
我在數。聲音變多了。青石的喉嚨動了一下，吞嚥。早上的時候只有食堂那面牆有聲音。現在到處都是，操場底下、看臺臺階、跑道下面那個排水管——都在說話。我以前只能在一個地方聽到，現在是三四個地方同時響。
是你離開宿舍樓越遠聽到的就越多？
是。越靠近圍牆聲音越大。圍牆外面的聲音比裡面大。青石終於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林夜一眼。外面有什麼？
林夜想了想，說：山、土路、省道、鎮子、更大的一片地。他頓了頓。還有一片海。
青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我沒有見過海。
以後會見到的。
少年沒有再問。兩個人蹲在角落裡安靜了大約三分鐘，期間操場上陸續有候選者經過看臺前方，最靠近的一次距離他們不到十米。那幾個年輕人邊走邊說話，聲音洪亮地討論著晚飯吃什麼，誰也沒有往陰影深處瞥一眼。
三點十二分。林夜判斷操場上的活動已經開始向食堂方向轉移，人流密度最大的時段過去了。他站起來，彎腰從看臺底部的遮攔處探頭看了一眼主樓東側的方向。維修通道的入口在主樓外牆一處凹進去的拐角裡，從看臺到那裡大約兩百米，中間有一段開闊地帶，但沿途有停放的車輛和工具棚可以提供遮擋。
跟著我。他說。保持兩步距離，低頭。有人走過來就蹲下假裝繫鞋帶。
青石站起來，比他想象中更利落。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看臺陰影，貼著訓練場北側的排水溝邊緣移動。林夜的步子控制在正常步速的六成，不慢到引人注意，也不快到暴露心虛。每走過一個遮擋物他就快速掃一眼周圍，確認沒有人在看他。
第一段遮擋物是一輛覆著帆布的工程車，他們貼著車身側面的陰影走了十五步。第二段是兩個並排的工具棚之間的間隙，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第三段是主樓東側牆角那一排半人高的冬青籬，從冬青籬到維修通道入口還有大約二十米的裸露地面。林夜在冬青籬盡頭停了一下，沒有猶豫，快步走完那二十米，伸手推開了維修通道的鐵門。
鐵門內側的把手上有灰塵，但沒有鏽死。他推開的動作很慢，避免門軸發出摩擦聲。門縫開到能容一人透過的寬度時他側身閃進去，青石緊跟其後，兩個人進了門內的狹窄走廊。
走廊大約一米五寬，兩邊是素水泥牆，頭頂是一排間隔很開的裸露燈泡，只亮了其中兩個，光色昏黃。地面是水泥抹面，積著薄薄一層灰。走廊裡能聽見主樓內部隱約的聲響，隔牆傳來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被混凝土過濾成模糊的低頻嗡鳴。
往前走。林夜把門輕輕合上，帶著青石沿著走廊向東移動。他數著步數，這段走廊走到底大約八十步。通道盡頭是另一道鐵門，比入口那扇窄一些，門上的鎖已經被他提前擰開了，鎖舌縮在鎖孔裡，門虛掩著。
他拉開門探出頭。外面是一小片堆著廢舊裝置的水泥地，圍牆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配電房的灰色外牆緊貼著圍牆內側，兩者之間的間隙很窄，僅容一人側過。配電房的背面有一道通向圍牆外側的豁口，蘇清說的就在那裡。
林夜側身穿過配電房和圍牆之間的夾縫，走到那處豁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青石一眼。少年的臉在配電房投下的陰影裡顯得有些蒼白，但步子沒有停。
跨過去就是外面了。林夜說。
青石站在豁口邊緣，一隻腳已經邁過了圍牆的投影線。他看著圍牆外面的土地，土路、枯草、遠處低矮的山丘輪廓被午後的太陽照得顏色發淺。他張開嘴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
外面聲音很大。他說。比裡面大幾倍。整個地面都在響。
什麼聲音？
震動。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腳底能感覺到。青石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腳掌在地面上輕輕碾了碾。我從來沒在地面上感受過這個。房間裡有地板、操場有跑道、臺階有水泥。這裡是土。聲音從土裡直接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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