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的第一夜比林夜預想的短。他沒怎麼睡著，閉著眼靠在牆上聽著風聲和遠處偶爾的狗叫，數著時間從十一點到凌晨三點，然後天邊開始泛藍。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但那層藍從地平線滲上來的時候還是很明顯的，像是有人把黑夜的布料從東邊一點一點地抽走。
他吃了半塊壓縮餅乾喝了點水，趁著晨光重新摸到人民公園。配電房那面新鎖還在，他繞到側面貼著外牆聽了一會兒——裡面有輕微的電流聲，但沒有人聲。換防時間白夜情報裡寫的是凌晨四點二十和下午兩點整，現在不到六點，下一班還有好幾個小時。
林夜撤回北側圍牆外的楊樹林。他找了一棵粗樹靠著坐下，從褲袋裡掏出巴掌大的筆記本，用鉛筆快速記了幾行觀察記錄，然後把本子合上塞回內袋。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條發出尖細的哨音，他用衝鋒衣的帽子把耳朵蓋住，閉上眼睛。
就在半夢半醒的邊緣，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很輕，兩個人，從南邊過來的。林夜睜眼的瞬間身體已經繃緊了，手指收攏握住了藏在袖口裡的短刃——但他的動作在第一秒就停住了，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林陽。
林夜從樹後站起來。楊樹林的晨光裡站著兩個人，都穿著不合身的防寒服，風鏡推到額頭上，臉上帶著趕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疲憊和興奮混在一起的表情。林陽站在前面幾步，比他矮了半個頭，但還是那副繃著肩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的模樣。他身後半步是墨羽，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抱著一個大號的帆布袋，嘴緊緊抿著。
林夜的第一句話是：你們怎麼來了。
林陽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被什麼壓住了。白夜不讓我們來。我們偷偷跟過來的。
誰讓你們跟的？
我們自己。墨羽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走那天晚上我們知道了。白夜的人在你下山之後來教堂送東西，老周說漏了嘴。
林夜看著他們兩個。林陽比他離開據點的時候似乎又長高了一點，肩膀的骨骼撐起了衣服的輪廓，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清晰。墨羽站在林陽後面，帆布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林夜的臉不放，像是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你們從教堂下來之後怎麼過來的？
搭了一輛運菜的貨車到了鎮上，然後走了一夜，林陽說，我們算好了方向，只要往南走就一定能找到白夜的集結點。後來碰到灰線哥——就是那個臉上有疤的姐姐——她看了我們一會兒，說你們是林夜的弟弟和那個小姑娘吧，然後把我們帶到了農場。
灰線讓你們來找我的？
她沒說讓，也沒說不讓。她看著我們站了一會兒，說這邊往北走三公里有片楊樹林，你們自己看著辦。然後她就走了。
林夜沉默了幾秒。灰線是有意放他們過來的——白夜的手下不會在任務期間做自己看著辦這種含糊判斷，除非她有把握這兩個孩子不會干擾行動。但這個有把握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林夜一時想不通。
林陽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稍微低了一點，我們不添亂。你在公園裡辦事的時候我們在外圍給你守著。如果有人靠近配電房我們給你發訊號。我們看過了，那條路往北二百米有一個廢棄的報刊亭，能看到公園圍牆的整個北側。
林夜看著他弟弟。林陽的眼睛在晨光裡亮亮的，眼瞼下面有青灰色的倦色，一整夜的路走得不容易。但他的站姿很穩，兩條腿分開與肩同寬，重心落在前腳掌——是隨時準備移動的預備姿勢。白夜教過他基本的戰術站位。
你把我教你的那些記住了多少？林夜問。
所有的。包括你怎麼做掩體判斷、怎麼觀察換防規律、怎麼在不能使用符文的時候用物理訊號傳遞資訊。
墨羽呢？
墨羽從帆布袋側袋裡掏出一卷紙展開——是一張手繪的公園北側圍牆和楊樹林之間的地形圖，比例尺畫得極精確，標註了每一棵樹的位置、每一段圍牆的破損程度、甚至每一片能藏身的灌木叢的覆蓋面積。她畫圖的天賦從第一卷就開始展露，現在已經熟練得像印刷機一樣了。
我昨天晚上畫的，墨羽說，我比你們早到兩個小時。那面圍牆有七處可以翻越的點，但其中三處上面有新掛的銅線——應該是暗月教裝的報警裝置。剩下四處可以用。配電房北側那棵梧桐樹底下有一條暗溝，人能蹲著走，通到配電房後牆半米的位置。如果要從地下通道進入主廳，那條溝是最短的路徑。
林夜盯著那張地形圖看了十幾秒。墨羽把她蹲守兩小時的所有觀察結果濃縮在了一張紙上。她的圖例標註清楚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甚至標記了此處積雪較薄，推測有人經常踩踏這樣的細節。
你們蹲在這裡的時候有沒有被巡邏的發現？他問。
沒有，墨羽說，但凌晨三點多有三個人從公園裡出來，沒走正門，翻牆出來的。他們在圍牆外站了大概兩分鐘，像是在等什麼人。後來有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接他們走。
什麼樣的黑色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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