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點頭，嘴唇緊抿著。
墨羽，你在報刊亭蹲點的時候注意觀察公園裡面的動靜。如果看到有燈光變化或者人員急行，立刻通知林陽。
墨羽點了點頭。她站在晨光裡，冬日的朝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像一棵細瘦的白楊樹，安靜地紮在廢墟和積雪中間。
三個人在拆遷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林陽忽然走上前抱了一下林夜——動作很快，用力地箍了一下就鬆開，然後退後半步別開了臉。墨羽站在原地沒動，但她的手指攥著帆布袋的揹帶，攥得指節發白。
晚上見。林陽說，聲音有點悶。
晚上見。
三個人分頭散開。林陽往北側圍牆方向走了，墨羽往報刊亭廢墟那邊去了。林夜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們的背影在晨光裡越走越遠。林陽的步子比以前大了，肩膀雖然瘦但挺得很直。墨羽走得快，步子小但頻率密，帆布袋在她背後一顛一顛的。
他們長大了。他在心裡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向楊樹林深處。
白天他找了一處枯草密集的窪地躺著休息。陽光曬不到那裡，風在窪地上方掠過，他在草堆下面縮成一小團，把衝鋒衣裹緊了閉眼。但腦子停不下來——倒計時在無聲地往前走。下午三點。下午四點。天色開始從明亮轉向柔和的橘黃。下午五點。落日把楊樹林的枝條燒成了金紅色，然後迅速暗下去。下午六點。天黑了。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手腕和膝蓋因為長時間蜷縮而咔咔作響。他擰開保溫杯喝了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枯草屑。
街道上的聲音比白天少了。偶爾有下班的人群騎著電動車從城北主幹道上穿過，車燈在暗下來的天光裡像一隻只亮著的螢火蟲。林夜從楊樹林的邊緣走出來，沿著圍牆根的陰影移動。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凍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晚上十點。配電房晚班守衛接班了。
林夜在暗溝入口外蹲了四十分鐘。他聽著配電房裡面傳來的咳嗽聲、翻報紙的沙沙聲、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動的聲響。十點四十，聲音變少了。十一點，他聽到椅子往後靠的吱嘎聲——守衛把腿翹起來了，這是放鬆的訊號。
十一點十分。
林夜趴下來，鑽進暗溝。
溝道里的空氣比外面溫暖一點點，混雜著泥土和爛樹葉的氣味。他匍匐前進，手肘和膝蓋交替著支撐體重向前移動，後背幾乎貼著溝道的頂壁。爬了大約八米之後他到了觀察位，透過磚縫看向配電房內部。
矮胖的守衛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頭歪向一邊，嘴微微張著，呼吸聲沉重而均勻。茶杯還放在桌上，裡面的水已經涼了。
林夜數了三十秒。守衛沒有動。
他開始抽磚。從最底部那一排開始，一塊一塊慢慢抽出來，儘可能不發出聲音。磚塊被抽出來之後他輕輕放在身側的泥地上。七塊磚全部卸掉之後，面前出現了一個能容人彎腰透過的洞口。配電房內部的暖意從這個口子湧出來，帶一點機油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林夜彎腰鑽進去。他的腳落在水泥地面上時幾乎沒有聲響。他貓著腰從配電櫃後面繞過去——配電櫃的嗡嗡聲完美地掩蓋了他衣料摩擦和呼吸的動靜。他貼著牆移動了四步，到達了地下入口的那道鐵門前。
鐵門上的鎖就在眼前。一把新鎖，銀灰色的鎖體，沒有明顯的銘牌標記。林夜從內袋摸出白夜給的電子鑰匙——一截食指長的金屬棒，頂端有極細微的感應觸點——輕輕貼上了鎖孔旁邊的感應區。
紅燈亮了一下，沒有聲音。林夜屏住呼吸。
綠燈。
鎖舌彈開的聲響很輕，咔的一聲悶在鐵門的厚度裡。他慢慢轉動門把手，把鐵門向上拉開了一道縫隙。底下湧上來一股冷空氣，帶著潮溼的混凝土氣味，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的香——像是焚香，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草藥。
林夜回頭看了一眼。守衛還在睡，頭歪著，呼吸均勻。
他側身鑽進了鐵門下的縫隙，把門從內側輕輕合上。鐵門落回原位時發出低沉的聲，然後鎖舌重新彈入鎖槽——從裡面鎖上了。
他站在了一條向下延伸的臺階頂端。牆上每隔幾米嵌著一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色光。臺階很長，彎折了三次才到底。林夜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臺階最靠牆的位置，那裡的混凝土沒有做防滑槽，踩上去聲音最小。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遠遠的，從地下深處傳來的，像很多人在同時唸誦著什麼，聲音混合在一起變成了嗡嗡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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