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情況比預想的平穩。林夜從拆遷樓視窗觀察了一整個白天,配電房周圍沒有增派人手,換防仍然是兩次——早上六點二十到下午兩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晚班那個人會在配電房裡待一整夜,但白夜情報裡標註了晚班守衛經常在值班時間睡覺,林夜在白天的觀察中無法驗證這一點,但他記下了守衛的身份特徵——一個矮胖的、走路稍微有點跛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像那種被安排到最清閒崗位上混日子的人。
墨羽白天鑽進了報刊亭廢墟側面她自己堆的那個雪堆後面蹲了六個小時。雪堆被北風吹硬了表面,形成一個天然的冰殼掩體。她縮在裡面,只有眼睛和筆尖露出來,把圍牆外每一條新出現的腳印都畫進了地圖裡。林陽換了兩個潛伏點,上午在圍牆外側的乾溝裡,下午轉移到了楊樹林裡一棵倒下的大樹後面。
傍晚五點半林夜把他們召回了拆遷樓。三個人從不同的方向繞了兩條路才匯合,確認沒有被跟蹤後爬上了二樓那個破房間。林夜從揹包裡掏出最後兩塊壓縮餅乾掰成三份分下去,又從保溫杯裡倒了熱水。墨羽一口餅乾一口水地吃著,嘴角沾了碎屑沒顧上擦,林陽用袖口幫她蹭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了。
明天出發前要檢查一件事,林夜吃完最後一口餅乾,把地圖鋪在膝蓋上,晚班守衛十點接班。我今晚去觀察他值班時的狀態,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會睡覺。如果是,明天晚上的潛入視窗就鎖定在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如果他不睡,方案需要調整。
要是他醒著呢?林陽問。
那就製造一個讓他睡著的理由。暗月教給他配了熱茶壺——可能有人會往裡面放點東西。
墨羽抬頭:你什麼時候學的下藥?
第九卷跟白夜在外面跑的時候,他教的。林夜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用毒藥,就用一點點常見的安神藥劑,摻在熱水裡對身體無害,但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犯困。暗月教的人如果檢查他的身體,查不出任何異常。
墨羽咬了一下嘴唇,沒再問。林陽倒是多看了他哥一眼,眼睛裡有種微妙的神情——不是驚訝,更像是在重新認識面前這個人。林夜把他們的表情看在眼裡,沒有解釋。
晚上九點半,林夜一個人摸到了配電房北側的暗溝入口。冬夜的空氣冷得能凍住睫毛,他吸了一口氣,寒氣直灌肺底,刺激得大腦清醒了三分。他沿著暗溝匍匐到觀察位,透過磚縫往配電房內部看。
晚班守衛在。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杯茶,冒著白濛濛的熱氣。他手裡拿著一張報紙在看——林夜能看到報紙的一角,是本地的晚報,日期是三天前的。他翻頁的動作很慢,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放下,再翻一頁。
林夜趴了四十分鐘。腿麻了換了個姿勢,再趴。十一點二十的時候,他看到那個男人的頭開始往下沉,然後猛地抬起來,揉了揉眼睛。他又喝了一口茶,但已經提不起精神了,眼睛開始頻繁地半閉半睜。十一點四十,報紙從他手裡滑下來掉在地上。他沒有撿。十一點五十,他的頭徹底垂下去了,額頭抵在小桌上,呼吸變得沉重而均勻。
林夜退出了暗溝。
他在楊樹林裡找到林陽和墨羽,兩個人蜷在倒下的樹幹後面,互相靠著取暖。墨羽的頭枕在林陽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呼吸很淺。林陽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在月光下辨認出林夜的面孔之後肩膀鬆了下來。
怎麼樣?
睡了。明天按原計劃——晚上十點接班之後給他們一小時時間穩定下來,十一點我進暗溝。你在圍牆外守著訊號,墨羽在報刊亭。
林陽點頭。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肩膀想把墨羽弄醒,但墨羽自己醒了——她睡得很輕,有一點動靜就會睜眼。她揉著眼睛坐直,第一句話是:配電房後牆磚縫有幾塊松的?
七塊。暗溝出口正對面的那一小片區域全部鬆動了。
墨羽摸出本子又記了一筆。
三個人在月光下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風小了一些,雲層很薄,月亮的光灑在拆遷樓的破牆上,把斷磚和碎瓦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遠處有夜鳥叫了一聲又停下,四周重新歸於沉寂。
林陽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比白天輕一些,蘇姐姐在裡面會不會有事?
林夜看著遠處人民公園的方向。從拆遷樓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公園外圍的樹梢,黑魆魆的一排輪廓線立在天際的暗藍色裡。月光把那些樹梢鍍了一層銀白,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她在裡面不會有事的。林夜說,她很聰明。比她看起來聰明。
我知道她很聰明,林陽說,我是想問——你覺得她怕不怕?
這個問題讓林夜停了兩秒。他想了想:怕。但她能扛。
林陽沒有再問。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靠著樹幹,看著遠處公園方向的那排樹梢。墨羽在旁邊安靜地坐著,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搓著什麼東西——可能是她那個小本子的紙角。
凌晨一點,三個人輪流值班,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會兒。拆遷樓四面漏風,冷得人睡不著太久,但閉著眼讓身體放鬆也算休息。輪到林夜值班的時候他坐在窗洞旁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磚上。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花生糖糖紙,在指間轉了幾圈。
明天晚上,他就要從那條暗溝爬進配電房,開啟地下入口的鐵門,進入暗月教佈置了數月的儀式場。蘇沐晴此刻正躺在幾公里外的一間暖房裡,被暗月教的人當做好幾個候選人之一看管著。他們之間隔著陌生的街道、暗月教的佈防、地下三層混凝土結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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