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昨晚睡覺的時候壓的，她伸手摸了摸後頸，表情帶著一點點困惑，不疼。
紅燭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一聲。沒事。今天化妝的時候讓她們給你撲點粉遮一下。她端著碗走出去了，門重新鎖上。
蘇沐晴坐在床邊沒有動。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把剛才那兩秒裡的心跳波動一點點壓回去。紅燭到底有沒有真的看到什麼，她不確定。但那一瞬間的警覺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意識裡，讓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掌心貼上冰冷的牆面。暖氣管道深處沒有敲擊聲——現在是白天，林夜應該在地面上潛伏，無法透過管道傳遞訊號。她收回手，在房間裡走了一圈，重新數了一遍牆角的裂縫、天花板的通風口、暖氣片後面那道鬆動的牆板。
那道牆板背後是空的。她昨天就注意到了，用手指輕輕推過，牆板能向內凹陷大約兩公分，像是後面有一個不大的空隙。她蹲下來，再次把手指按在牆板邊緣，用指腹感受縫隙的深淺。那道縫隙沒有塗灰泥，邊緣平整，像是被人用工具切割過然後重新蓋上去的。她慢慢推了一下——牆板無聲地向內滑開了幾公分，露出後面一個約半米深的暗格。
暗格裡什麼都沒有。空的。
蘇沐晴看了幾秒，把牆板輕輕推回原位，指腹在上面抹了兩下把灰塵恢復成原來的分佈狀態。她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走回床邊坐下，心跳在胸腔裡穩定地跳著。那道暗格是空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資訊——這間屋子以前被改造過，也許白夜的情報人員曾經在這裡待過，也許某個之前的新娘候選人也發現了這個空間。
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左臂內側貼著的那一小片東西。她的通訊器只有監聽功能——只能聽不能說——但接收端還連線著林夜那邊。她沒辦法主動傳遞資訊，只能等。
下午的時候紅燭沒再來。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人送來了晚飯——米飯配兩樣炒菜，比之前的伙食豐盛了不少，像臨刑前最後一餐的體面。蘇沐晴把飯菜吃完了，一粒米都沒剩。年輕女人收碗的時候視線快速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她把空碗端走了，什麼也沒說。
天黑之後走廊裡的燈光調得比昨夜更亮了。蘇沐晴坐在床邊把長髮重新梳理了一遍，從髮根到髮梢梳了二十次，髮絲在燈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她用那面鏡子照了照自己——紅衣黑髮的陌生女人坐在昏黃的燈光裡，安靜得像一尊還沒有被送進廟裡的神像。
走廊裡傳來了開鎖聲。紅燭走進來，身後跟著昨晚那個化妝師。她站在門口看著蘇沐晴，目光從她的臉緩緩移到她垂在膝上的手，然後說：開始吧。弄完了就上臺。
化妝師開啟托盤，瓶瓶罐罐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蘇沐晴閉著眼讓粉撲落在臉上，眼線沿著睫毛根部勾過去，唇脂一層一層地疊上來。她的呼吸均勻而淺，在化妝師的手指下微微調整著臉部的角度。
頭髮被盤起來。金步搖插進發髻，流蘇垂在鬢角，每一晃動都會發出細碎的金屬碰響。化妝師最後在她的額心點了一點硃砂，紅得刺眼。
蘇沐晴睜開眼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已經完全不是她了。眉被描細拉長，唇被畫成飽滿的硃紅色，整張臉的輪廓在粉底和陰影的修飾下變得更加柔和而模糊，美得毫無稜角，像一團被精心揉捏過的紅泥。陳晚晴的照片在她腦子裡閃過一瞬，她甚至覺得如果陳晚晴此刻站在這面鏡子前，看到的應該也是同樣的面孔。
紅燭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完美。
她伸手從旁邊拿起一方紅色的蓋頭，薄綢面料的，邊緣繡著金線勾連的花紋。紅燭把蓋頭輕輕覆上蘇沐晴的髮髻，蓋頭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眼前的一切變成了朦朧的紅色，光影在薄綢的過濾下變得模糊而溫暖。
站起來，跟我走。紅燭的聲音從蓋頭外面傳進來，隔了一層布料顯得柔和了一些。
蘇沐晴站起來。嫁衣的裙襬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她踩著那雙繡了並蒂蓮的紅色軟鞋跟著紅燭往前走。門開了，走廊裡暖黃色的燈光透過蓋頭變成了滿目通紅。她聽到走廊兩側有人的呼吸聲——不止一個，暗月教的人在走廊兩旁站著看她經過。
她的步幅保持得精準：小步、慢速、裙襬不拖地。紅燭在她前面半步的距離引路，腳步聲堅定而均勻。她們走過了走廊，走過了那道拱門，走進了被誦經聲填滿的主廳穹頂下方。誦經聲在她踏入主廳的那一刻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像潮水漲到了某個臨界點後湧上了堤岸。
蘇沐晴被引到了平臺中央。紅燭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讓她停下，然後那隻手收了回去。她聽到紅燭退後了幾步，站到了平臺邊緣。
蓋頭下的視線只能看到腳下的深紅色石板，和石板縫隙裡那些隱隱透出的暗光。符文陣在流動——她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溫熱，像站在一扇正在被緩緩推開的地熱口上方。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組腳步聲。從平臺對面的方向，穿過誦經的人群，一步步走上了深紅色的檯面。那個腳步聲穩而有力，每一步間距相等，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誦經的嗡鳴中清晰得像一把剪刀裁開布匹。
腳步在她面前大約兩步的距離停住了。
蘇沐晴的呼吸在蓋頭下面停了一瞬。隔著薄綢她看不清對面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黑色衣袍的輪廓。那個人很高，肩膀的線條在暖光下被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紅色輪廓。
她的右手小指輕輕屈了一下。
對面那個身影的左手小指在同一瞬間也屈了一下。幅度小到周圍沒有人會注意到。
蘇沐晴把手指重新伸直了，垂在身側。她的心跳在胸腔裡又穩又沉地跳著，一下接一下，像一座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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